【專欄】哈佛桑德爾教授對「超能力主義社會」中國大學生的談話

一、桑德爾在中國與中國學生展開了討論，以下是記者對他的提問以及他的回答。

1、記者問：您多次訪問中國，並與當地的學生及意見領袖交流。您如何看待中國人對市場原理主義與能力主義的看法？

回答：近年來，我在北京、上海，甚至廈門與香港等中國各地超過十所大學進行過講課。所有的講課皆採取對話的形式，讓學生們就「有那些商品是不應該拿來販售的？」「市場的道德界限是什麼？」等問題，發表看法。我們也討論了教育與醫療資源的分配、市場在改善氣候變遷的環境政策中能發揮什麼作用，甚至也曾経以器官買賣為主題進行討論。
最近在能力主義的討論中，我問學生們：像泰勒斯（英語: Taylor Alison Swift、1989年12月13日 – ）這樣取得巨大成功的藝術家或運動員，其收入竟然是教師或醫師的一萬倍，這樣是否合理呢？果不其然，中國學生對這些問題提出了多樣化的意見。當我們討論我的著作《你會用錢買嗎？市場主義的界限》（註一）時，我驚訝地發現，許多中國學生和美國大學生一樣，強烈支持市場原理主義。另一方面，許多中國學生對極端的貧富差距，以及企業經營者與一般勞工之間巨大的薪資落差，抱持著強烈的問題意識。
在能力主義方面，也出現了各種不同的意見。能力主義始終伴隨著兩個疑問：究竟能力主義所評價的「能力」是什麼呢？誰才真正擁有這種能力呢？依據中國的傳統價值觀，能力主義會重視具有重大功績或德行的人物。中國的能力主義之目的在於判斷：「誰才是應該治理國家的人才」。

2、記者問：您如何評價中國教育與政治中的能力主義制度？

回答： 中國的大學入學考試制度，和美國一樣，迫使年輕人面臨嚴苛的競爭。出生於富裕家庭的人，往往能接受特別的個別指導、補習班訓練，因此，在大學入試中更具有優勢。由此在中國，對大學入試的公平性以及高等教育入學機會的差距，產生了疑慮。最近我聽說中國施行了禁止營利性補習班的政策，這應該是為了在不平等競爭根深蒂固之前，建立更平等的基礎。（作者註：中國禁止營利性補習班的政策（俗稱「雙減政策」）主要目的在於 減輕中小學生的課業壓力、降低家長的經濟負擔、縮小教育不平等、並鼓勵生育率。同時，政府也希望透過此舉 整頓龐大的補教產業，避免教育淪為過度商業化。但實際效果卻出現 補習地下化、教育差距擴大、失業潮 等副作用，顯示政策雖有理想目標，但執行面臨重大挑戰，而且也是造成失業的原因之一。）
關於這一點，我在著作《實力也是運的一部分──能力主義是正義嗎？》（註二）中提出了一個有些人認為過激的解決方案。那就是：在依據考試結果與過去學業成績篩選出具備大學入學資格的考生之後，其名額再以抽籤決定。這並不是要排除那些無法享受大學教育的人，而是透過抽籤來選出已經符合入學資格的人。
這個提案至今尚未在哈佛或其他大學採用，但至少能成為討論的契機──亦即討論如何將能力主義式的大學入學競爭轉化為更公平的制度，以及如何減輕它對年輕人心理健康的負面影響。

二、桑德爾演講對中國可能產生的影響

桑德爾的課堂採用對話式討論，讓學生面對「市場的道德界限」、「能力主義的公平性」等問題。而中國學生習慣於標準答案式的教育，因此這種哲學討論方式促使他們獨立思考、提出多元觀點。
桑德爾並未直接批評中國政治，但他對教育制度的公平性的觀察，讓學生更清楚看到制度中的不平等。這種討論可能促使學生在未來的職業或公共生活中，對公平與正義更有意識。
桑德爾教授的談話對中國學生的影響主要是思想層面的啟發：鼓勵他們挑戰既有觀念、增強對公平與不平等的敏感度、促使他們思考制度改革的可能性。
這些影響不會立刻改變政治或社會結構，但應該’會在長期的價值觀形成中發揮作用。

（註一）《你會用錢買嗎？市場主義的界限》這本著作的內容是：當市場邏輯滲透到生活的各個角落時，是否會侵蝕我們的道德與公共價值呢？我們生活在「幾乎所有東西都能用錢買」的時代，對此，桑德爾質疑：市場是否真的適合處理所有事物呢？哪些東西不應該被商品化呢？在書中桑德爾舉出如下的案例：

1、臟器買賣：若以市場方式分配器官，會否犧牲弱勢者的生命權？2、公共資源商品化：例如監獄提供「升級牢房」的服務，或公共設施命名權拍賣。3、教育與醫療：市場是否能公平分配教育機會與醫療資源？4、環境政策：碳排放交易是否真的能解決氣候變遷，還是只是「買到免責」？

（註二）桑德爾在這本書中探討 能力主義（Meritocracy） 的正義性與侷限。他指出，現代社會普遍相信「努力＋才能＝成功」，但這種信念可能導致新的不平等與社會分裂。他認為這有許多問題：
1. 能力主義的承諾與問題：承諾是：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社會地位應由個人能力決定。但問題是：成功者容易產生「傲慢」，認為自己完全靠努力；失敗者則被歸咎於「不夠努力」，承受羞辱與自責。
2. 運氣的角色：桑德爾強調，成功並非僅靠努力與才能，還包含 出身、家庭背景、社會環境、時代機遇 等運氣因素。因此，能力主義忽略了「運氣」的重要性，導致社會對失敗者缺乏同情。
3. 不平等與社會分裂：在美國，菁英教育制度（如常春藤大學入學）加劇了階級分化。能力主義強化了「贏者通吃」的文化，造成政治與社會的撕裂。
4. 桑德爾認為能力主義並非真正公平，因為它忽略了結構性不平等。成功者的「自我感覺良好」與失敗者的「自我責備」共同削弱了社會的公共善。
5. 書中的提案與思考：桑德爾提出激進的思考：例如在大學入學中，除了基本資格審查外，以抽籤方式分配名額，以減少過度競爭與心理壓力。他呼籲社會應重建「共同善」（Common Good），讓人們不再只以成敗論斷價值，而是強調彼此的尊嚴與社會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