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高登黃
讀完吉田修一《國寶》上冊,心中最深的感受,並非故事本身的戲劇性,而是作者如何藉由一位歌舞伎藝人的成長,層層鋪陳出戰後日本社會中交雜的暗流結構:黑色會的轉型、傳統藝道的嚴苛、美學與殘酷如何在同一具肉身上糾纒錯雜的展演。
小說的起點,立花喜久雄的不凡出身,便註定了他「被奪走選擇權」的戲劇人生。
一、戰後日本黑色會的演化:從暴力到秩序的灰色轉型

書中對二戰後長崎黑色會的描寫,並未流於獵奇,而是呈現一種歷史必然的轉化過程。戰敗後的日本,因美軍制憲、政府權力被抽空、社會經濟混亂,地方勢力適時填補了秩序維護的部分角色。立花權五郎所代表的,正是那時代黑色會「以暴制亂」的父權式人物。
然而,隨著社會逐步走向制度化,黑色會也從赤裸裸的暴力,轉向組織化、企業化以及地下化的經營。權五郎的死亡,不只是個人悲劇,更象徵一個時代的終結。喜久雄失去父親的同時,也被迫與原生的身分切割——這個突然的「生命斷裂」,成為他一生無法抹去的陰影。
二、歌舞伎的流派與世界:技藝即血統的封閉結構
投靠大垣豐史,意味著喜久雄正式踏入歌舞伎的世界。但這並非單純的藝術殿堂,而是一個高度封閉、講究出身血緣與流派的體系。
歌舞伎並不是「只要有天分就能成功」的世界。流派、師承、血統,構成一道道無形卻堅硬的門檻。俊介作為「親生之子」,即使在技藝上未必能凌駕喜久雄,但天生即站立在正統的高位;而喜久雄,無論多努力,始終是個血統不純正的「外來者」。
這種結構,使藝術不再只是純粹美學的追求,更是權力、秩序與傳統的糾纒交錯。
三、女形的條件:不是模仿女性,而是消滅男性
小說對「女形」的描寫極為入𥚃,也極為精準。女形並非扮演女人,而是必須將自身的男性氣質一層層的剝除,直到「性別消失」,而能自身映照出女性的心理本質。
這需要的不只是對演員外貌條件的要求,更是一種透過對身體、情感與自我意識的長期壓抑、剝奪及揣摩而臻乎高度藝境的過程。喜久雄的出色技藝,來自他願意徹底臣服這種身心靈的剝奪及壓抑。現實生活上他沒有退路,也沒有原生家庭可逃回,因此他唯有狠心地對待及剝奪自我,才有立足活命的機會。
我認為女形之美,在這小說中的呈現並不浪漫,而是近乎自殘式的為藝術殉道。不論是喜久雄、俊介,亦或是前輩大師如小野川萬菊,都是這樣自虐而成就「女形」之道的。
四、刺青:無法抹去的過去,也是無聲的原罪
喜久雄身上的刺青,是他黑色會之子的印記。即使換上華麗的戲服、站上光亮的舞台,但是那些刺青依舊霸佔在他的皮膚之上,警醒著他:「你原本就不是屬於這個圈子的人」。
刺青在此不只是黑道符號,更像是一種宿命的印記——血緣、過去、暴力,早已深深刻入身體𥚃。歌舞伎要求的是「純化」,而刺青象徵的,恰恰代表的是那難以被純化的雜質。
這也使喜久雄的技藝功成,但始終潛伏著隱約的不安。
五、報恩的思想:日本式忠誠的雙刃劍
喜久雄對大垣家的報恩之心,是推動他不斷向前的核心動力。在日本文化中,我認為「恩」並非祇是一種「情感」,更是一種必須償還的「債」。這份恩情,既給了他容身之所,同時也剝奪了他拒絕承擔的權利。
他必須成功,不只是為自己,而是為了回報養育、栽培與收留之恩。這種倫理,看似高尚,實則殘酷——因為它不容許失敗,更不允許逃離。特別是非血緣關係的人際關係,這個現象也普遍顯現在日本社會的各個主從層面,存在過去、存在當下,亦將存在未來,這是日本文化中的宿命與基因。
六、部屋子制度與襲名:兩種不同層次的傳承
小說中隱約呈現出日本藝能界兩種不同的傳承邏輯。
「部屋子」制度,像是技藝的共同體,重在師徒關係與日常修行;而「襲名」,則是名號與歷史的繼承,是舞台上的權威象徵。前者靠努力及天份可得,但是後者卻往往與血統密不可分。
喜久雄在部屋中可以拼命,但在襲名的世界裡卻永遠差一步。這種因血統造成的落差,構成他內心最深層的焦慮及自艾自怨。
結語:被鍛造成「國寶」之前,他首先是一個被犧牲的人

《國寶》上冊最動人的地方,在於它不急著歌頌成功,而是不斷追問:
當一個人被要求成為「國寶」時,他必須先放棄多少作為一個「人」的部分?
喜久雄的故事,既是個人奮鬥史,也是戰後日本社會的縮影——在秩序被破壞而重建的過程中,有些人被塑造成典範,有些人則被吞沒於陰影𥚃。
而他,恰恰跨在兩者之間掙扎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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