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回顧 – 1996年 「台灣海峽飛彈危機」-

■文: 楊明超
1996年臺灣人民第一次一人一票自己選總統。國民黨提名由最後一代國大代表選出來的現任總統李登輝連任,民進黨推出彭明敏,林洋港與陳履安也先後退出國民黨加入角逐的行列,共有四組候選人參選。選舉期間, 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二炮兵和南京軍區分別向台灣外海試射飛彈及舉行兩棲登陸作戰演習,想要藉著武力恫嚇來影響台灣選舉結果,導致美國出動「獨立號」與「尼米茲號」兩個航空母艦戰鬥群前往台灣海峽鄰近水域進行應對,一時台海戰雲密布。這個引發國際關注的事件被稱為「台灣海峽飛彈危機」。
當時我已從南加大 (USC)畢業,在洛杉磯近郊巴沙迪納 (Pasadena) 的美國國家太空總署(NASA)的噴射推進實驗室(JPL)上班。參與台灣人發起在洛杉磯中國領事館前為時十天的「李志聰絕食示威」,抗議中國對台灣的武力威脅。我們在中國領事館前,屬於洛杉磯市府財產的草地上搭了一個帳蓬,上面掛了一個牌子寫著「台灣國台灣街1號」。因為那是屬於市政府的地,中國領事館想盡辦法要趕走我們,都被市政府拒絕。在那十天當中, 李志聰就住在那帳蓬裏。中國人看著「台灣國台灣街1號」的牌子就豎立在他們領事館的大門前,但卻無可奈何,只能恨的牙癢癢的。
我們很快就發現,雖然只有李志聰一人絶食, 但是要配合10天24小時的作業,後面的後勤支援卻是相當的龐大。單單是中文及英文的發言人就各需要至少兩至三位來應付各式各樣的媒禮。醫護人員至少要有十位來輪班。加上每兩個鐘頭輪班的陪伴保護人員,總共加起來需要有數十位的志工。幸好洛杉機附近的台灣人教會會友,及台灣同鄉會會員踴躍地參與及奉獻,人力及物資上大致都沒有什麼問題,許多的醫生護士都是教會的弟兄姊妹。因為我那時受僱於 「美國國家太空總署」(NASA) 的「噴射推進實驗室」(JPL),加上英文尚可,被指派擔任英文發言人之一。大家的想法是藉著我在美國聯邦政府上班的身份,來做為人身的保護。但在那十天當中我陸續受到 NBC, ABC, CBS的訪問,因此被中國人盯上。
我們當時連絡上台灣駐洛杉磯的領事館(當時稱做北美事務協調會)。我向他們要求提供中國領事館裏面內部使用沒有對外公佈的所有傳真電話號碼。那時候還是國民黨當政。領事館裏面的人員考慮了兩天,就給了我們想要的傳真號碼。在那一段時間,我們就動用各式各樣的方式,包括太空總署NASA的通訊資源,去癱瘓中國領事館對外的所有傳真收發。讓中國人苦不堪言。我們有人準備了非常高檔的「無線電掃描器」。可以聽到各種頻道的無線對話。我們有聽到洛杉磯警局, 聯邦調查局(FBI) , 以及中國的情治人員的對話。我們也發現中國人在附近的高樓上,居高臨下,用望遠鏡監視我們。
十天中每天在中國領事館前也都有示威,最多達數百人。大伙兒舉牌,喊口號,唱歌,特別是唱著讓人熱血沸騰,有號稱台灣國國歌的「海洋的國家」。也興奮地向路人, 及一旁的警察和來採訪的記者們解釋說明我們示威抗議的原由。但到了晚上,特別是半夜清晨,人就少很多。有時只剩下個位數字。洛杉磯中國領事館的大門並不是在大街上。入夜後車子不多。有一天半夜兩三點左右,可能因為輪班的人疏失,幾個該輪班在場陪李志聰的人都沒出現。只剩下李志聰的哥哥及一個西班牙裔的警衛在陪他。突然間來了四部車。每邊兩部、把馬路兩頭擋住。車上下來了七、八個人。朝他們三人走過來。那個西裔警衛左右環顧了一下,嘴裏說, ”I’m not going to die for this!(我才不要為這來喪命!)”, 拔腿就跑。李志聰跟他哥哥趕緊跳上他們的廂型車,開上人行道繞過了擋路的車子。那四部車就掉頭追趕他們,在街頭又是一番追逐。
其中有一天的傍晚,我注意到在我們絕食靜坐示威不遠處的一部停在路邊的車子。車中坐了一個東方人,行跡頗為可疑。於是我就拿了錄影機走到車後,先錄了車牌照號碼。再由車子的左後方要繞到前面去拍駕駛人,還沒拍到人,車子就開走了。我以為他已經離開了,就轉頭跨過馬路想要回到靜坐示威處。沒想到他開到前方去做了一個廻轉,繞回來猛踩油門加速向我直衝而來。所幸在千鈞一髮之際,我跳上人行道而閃過。對方立即加速逃逸,留下了輪胎磨地的尖銳音與引擎高速轉動的轟隆聲。驚魂甫定,知道若沒躲過,非死即重傷。心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他想要致我於死地」。我們就立刻報警,把錄影機裏的車牌號碼影像給洛杉磯警局蘭帕分局(LAPD Rampart Division)的警官看,也立了案。幾天後警察來電跟我說,那個牌照屬於兩位八十來歲的白人老先生老太太。他們有不在場證明,而且他們的車子也沒有借人。洛杉磯警方認定那是一個假的車牌。
有一晚我在支援完畢後開車回家,被兩部中國人的車子跟蹤。我跟他們在洛杉磯市中心及110高速公路上追逐了一個多鐘頭才甩掉他們。從此之後,我回家時同伴們一定指派另一部車跟我回去。在下了高速公路之後先在出口路邊停三分鐘。確定沒有人跟蹤後,另一部車再離開。
我們經由可靠的消息來源得知,中國領事館暗中收買惡名昭彰、火力強大又血腥殘暴的「華青幫」,要在半夜對我們開黑槍掃射,而四周也開始出現一些跟先前不同的東方面孔人士在監視。我們不敢怠慢,也準備了回應的方式。當時絕食的李志聰及他的哥哥有穿防彈背心。我個人覺得防彈背心太笨重了,也仗著中國人大概不敢對美國聯邦政府人員開槍,就沒有穿。我們當中有一人有隨身擕帶槍枝執照 (concealed weapon carrying license)。他在外套裏藏有兩把手槍。李志聰哥哥的車子行李箱中又準備了三把槍,一把德國G3制式自動步槍,一把散彈長槍及一把克拉克17手槍。全部上膛。我們隨時可以衝到車後,打開行李箱,拿出槍枝防衛自己。我們的想法很簡單; 台灣人不能只是乖乖地坐著挨打, 也不能只是被動地仰賴美國警察的保護。若是中國人敢對我們動武,我們一定用強大的火力反擊回去。我連遺書都寫好了,做好了被殺及自衛殺人的心理準備。每當我必須在晚上十點離家去街上守護我的朋友,出門前常含淚吻別兩歲的女兒熟睡的臉龐。
十天的絕食行動,隨著台灣大選落幕而畫下句點。李登輝在飛彈威嚇之下依然當選,完成歷史性的第一次總統直選。當時我們以為,那是一場驚險但短暫的危機;如今回望才明白那只是序曲。
近年來,台海局勢再次升溫。從解放軍常態化繞台軍演,到2022年Nancy Pelosi訪台後的大規模圍台演習,再到2024年台灣總統大選前後的軍事與灰色地帶壓力,歷史的場景彷彿重演,只是規模更大、科技更進步、資訊戰更無孔不入。
1996年,美國派出兩個航母戰鬥群進入台海震懾局勢;今天,美國、日本與盟友在印太地區的軍事部署更加制度化,台海和平被視為全球經濟穩定的關鍵。不同的是,世界已不再是冷戰後的單極時代,中美競逐成為長期結構性的對抗。台灣站在浪頭上,承受的壓力比當年更複雜,也更全球化。當年我們用傳真機癱瘓對方通訊;今天,對抗發生在演算法與人工智慧之間。認知戰比飛彈更安靜,也更難防禦。飛彈可以被雷達偵測,假訊息卻能潛入家庭朋友群組;軍艦可以被衛星追蹤,輿論風向卻在無形中塑造選舉結果與社會裂痕。當年我們擔心的是肉身的安全,如今更令人不安的,是社會信任是否會被慢慢侵蝕。
當年我們在洛杉磯街頭守護的是一次選舉的尊嚴;三十年後,台灣守護的是一整套民主制度的韌性。飛彈危機教會我們的,不只是勇氣,而是理解到:中國的威嚇終究會成為常態,真正關鍵的,是社會是否能在壓力下保持冷靜與團結。歷史從未真正遠去,它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回來。從軍事對峙,進化成一場跨越世代的全面較量。而我們這一代的台灣人,再一次被推上了歷史巨變的風口浪尖。
作者:
Mitch Yang 楊明超
(福和會理事; 益網科技公司創辦人前總經理; 前NASA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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