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川普豪賭伊朗:一場自毀的戰略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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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3月的國際局勢,再次印證了中東這塊土地從來不缺意外與衝突。一場原本預期「迅速且乾淨」的戰爭,如今正將美國拖入一個難以脫身的泥淖。兩週前,美國對伊朗發動了旨在推翻其政權的軍事行動,然而,事態的發展卻與華盛頓的劇本背道而馳。根據歐亞集團創辦人伊恩·布雷默(Ian Bremmer)於3月11日在GZERO Media發表的文章分析,這場被視為川普政府「賭注」的軍事冒險,正面臨嚴峻的適得其反效果。不僅美軍已付出7人死亡、140人受傷的代價,全球經濟命脈的荷姆茲海峽更因此關閉近10天,引發史上最嚴重的石油供應衝擊。這場危機的發展,正挑戰著美國的軍事優勢與政治智慧,也讓「如何收場」成為白宮面前最棘手的難題。

誤判的戰略起點:將伊朗錯當成委內瑞拉

這場衝突的根源,來自於一個根本性的戰略誤判。川普政府相信,伊朗正處於極度虛弱的狀態,如同先前幾乎是按劇本投降的委內瑞拉。過往的幾次交手,例如暗殺革命衛隊指揮官蘇雷曼尼,或是與以色列的「12日戰爭」,德黑蘭的反擊都相對有限,這強化了華盛頓對於「伊朗不敢還手」的印象。特別是2026年1月伊朗國內爆發大規模抗議並遭到血腥鎮壓後,其經濟凋敝、代理人勢力受損,在美國眼中,這無疑是終結伊斯蘭共和國千載難逢的歷史性機會,且幾乎沒有真正的風險。

然而,如同布雷默的分析,伊朗絕非委內瑞拉。過往美國得以「逍遙法外」的打擊,是因為那些行動並未觸及伊朗政權的生存核心,德黑蘭選擇了有限度的反應。但這一次,美國與以色列的行動從一開始就被定位為「最高綱領的政權更迭運動」。行動的首發之舉,便是暗殺最高領袖哈米尼(Ayatollah Ali Khamenei)及其大部分高階將領,並期待剩餘的權力結構將隨之土崩瓦解。這個致命的誤判,將伊朗推向了「生存或毀滅」的抉擇關頭。布雷默認為,這正是美國誤判「FAFO-TACO光譜」的結果。川普政府相信伊朗幾乎與委內瑞拉一樣「FAFO」,亦即極度虛弱、無力抵抗美國。然而,當生存受到威脅時,德黑蘭展現出的是一種遠比預期更擅長「承受高昂代價」的韌性。

不對稱戰爭的邏輯:德黑蘭的戰略忍耐

從軍事常規標準來看,美軍確實重創了伊朗:海軍幾乎全軍覆沒,飛彈陣地化為廢墟,其領導層也遭斬首。但布雷默指出,問題在於德黑蘭從一開始就明白自己無法在常規軍事上與美以匹敵,他們對於「勝利」的定義更低,也更難纏:存活下來,並讓川普付出其無法忍受的痛苦代價。從這個標準衡量,伊朗不僅成功地承受了高昂代價,更在戰略上取得了進展。

這種不對稱戰略的核心,在於巧妙地將自身劣勢轉化為對手難以承受的壓力槓桿。布雷默的觀察顯示,如同中國大陸在去年關稅戰中利用關鍵礦物進行反制,伊朗手中也握有全球經濟的咽喉要道:荷姆茲海峽。即使絕大多數飛彈與無人機被攔截,只要偶爾有油輪、管道或煉油廠被擊中,或者僅僅是維持這種威脅的存在,就足以讓海峽實質關閉,並維持油價在高位。伊朗在海峽布下水雷,儘管美軍宣稱摧毀了16艘伊朗佈雷船,但數千艘小型船隻仍構成持續威脅。在法國、歐洲乃至美國的軍事護航與保險保證下,航運公司依然不願讓船員冒險通過。布雷默警告,這道全球能源咽喉的開關,實際上掌握在德黑蘭手中,直到它認為時機恰當為止。

進退維谷的困境:空洞的勝利

隨著戰事拖延,不對稱的天平開始向伊朗傾斜。美國與以色列每天仍在摧毀伊朗的軍事資產,但邊際效益正在遞減。相反地,伊朗對全球經濟與川普政治聲望所造成的成本卻在持續累積。這解釋了為何川普如今急尋「出口匝道」。過去48小時內,他甚至施壓以色列停止在黎巴嫩的軍事行動,訊號再明顯不過:他想宣布勝利,然後翻篇。

為此,美國已開始將戰爭目標縮窄至「已經實現的成果」,例如摧毀伊朗海軍、削弱其飛彈威脅。但布雷默警告,這種退出方式至多只是「空洞的勝利」,甚至可能淪為徹頭徹尾的戰略失敗。首先,當初誓言要推翻的政權依然在位,新任領袖甚至換上了更強硬的哈米尼之子,其核心結構依然完整,且在核濃縮與彈道飛彈問題上只會更加頑固。其次,這個飽受打擊的政權如今有更強的動機,不僅要重建軍事能力,更可能最終尋求核武作為護身符。這正是金正恩政權得以倖存的原因。以色列與海灣國家深知此點,因此極力敦促華府「完成任務」。但要摧毀伊朗的濃縮鈾庫存,需要冒險的地面突襲,而川普對此顯然猶豫不決。核計畫問題在近日的討論中缺席,顯示它可能已被排除在選項之外。

此外,伊朗的彈道飛彈庫存雖大幅減少,但過去一週已轉向大量發射無人機。這些本土製造的無人機對海灣與荷姆茲海峽構成持續威脅,若不發動近乎永續的轟炸或地面入侵,根本無法根除。

難以掌控的終局:誰來決定停火?

如今,即便川普想走,也未必能如願。布雷默的分析顯示,以色列有自身的考量與更高的衝突容忍度,未必會聽從白宮的指令。他們是執行「斬首」行動的一方,上週末甚至襲擊了德黑蘭附近的石油設施,此舉引發白宮不悅,要求以色列不要再攻擊伊朗能源基礎設施。在以色列看來,真主黨元氣大傷,他們在黎巴嫩取得了實質進展,因此要他們此刻收手絕非易事。

更重要的是,伊朗也有自己的投票權。布雷默指出,在其認為已對敵人施加足夠的代價,以建立未來威懾力之前,不太可能同意停火。德黑蘭勢必要有「最後一擊」,以自身條件宣告勝利。這意味著川普必須主動降級,且不對伊朗的臨別贈禮進行報復,這顯然非其所長。金融市場似乎已預期這場危機即將結束,油價並未反映每日1300萬至1500萬桶供應中斷的真實衝擊。布雷默認為市場可能過於樂觀,忽略了即使戰事停止、油輪重開,產能與價格也需要數月才能恢復正常。只要伊朗持續封鎖荷姆茲海峽,這一切都無從談起。

結語

當這場戰爭最終落幕,無論以何種形式,其結果都將比從未開戰更為糟糕。布雷默認為,伊朗海軍覆滅、飛彈計畫受創、領導層身亡,但同一個政權仍在,且由一位更年輕、更強硬、決心重建與抵抗的新領袖領導。為了避免重蹈覆轍,新領導人很可能重新考慮核武選項,這將使區域局勢陷入更危險的境地。伊朗政權將在重創中變得更加頑強,而其人民處境只會更加艱難。

這場危機的教訓清晰而深刻:川普選擇以不充分的手段追求最高綱領的目標,其基礎是對伊朗反應模式的根本錯誤假設。他以為面對的是一個極度虛弱的對手,結果證明他錯了。如今輪到他急欲為這場「承受高昂代價」的困局尋找出口,而決定何時奉上、代價幾何的,恰恰是他試圖毀滅的對手。正如托爾斯泰所言,川普也許受夠了這場戰爭,但這場戰爭還沒有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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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鎤銘
蔡鎤銘
經濟學博士、金融業退休高階主管、淡江大學財金系兼任教授、台北張老師基金會副主委; 行政院第二屆終身學習楷模、2019金融研訓院校園黑客松金獎指導教授; 人生信條:「風鳴草勁、漱石無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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