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從毘闍耶到東螺：一場跨越南海六百年的歷史相遇

​鄭紹春/前行政院農委會苗栗區農改場助理研究員

一、南海的劇烈變動：十五世紀的國際舞台

十五世紀的南海正處於劇烈變動的時代。位於今日越南中部沿海的占婆王國，憑藉優越的海洋貿易能力，長期活躍於南海航線。其都城毘闍耶（Vijaya，意為「勝利之都」），位於現今越南平定省歸仁市，是連結中國、東南亞與印度洋世界的重要港口與政治中心。

二、鄭和下西洋與毘闍耶的地緣政治

在1405年至1433年間，明帝國七次派遣鄭和率領的龐大艦隊遠航，最遠抵達非洲東岸。然而，這支艦隊從中國出發後的「國外首站」，並非越南北部的海防港或峴港，而是選擇了占婆的首都毘闍耶。
這樣的選擇反映了明廷的外交權謀：面對桀驁不馴的安南政權，明帝國選擇繞開不穩定的北方，轉而依靠恭順的占婆作為進入南洋的跳板。毘闍耶因此成為東亞與東南亞地緣政治中最關鍵的國際避風港。

三、占婆的衰落與1471年的決戰

隨著明帝國撤回鄭和艦隊，失去庇護的占婆逐漸陷入危機。1470年，占婆王槃羅茶全率軍北上進攻越南，企圖奪回失地。翌年，越南皇帝黎聖宗領兵26萬親征，戰爭迅速升級為決定兩國命運的總決戰。
1471年春，越軍攻入毘闍耶，王城陷落，四萬軍民傷亡，國王被俘。占婆失去了最核心的政治與經濟中心，國力遭受毀滅性打擊，逐漸退往更南方，最終在阮朝的改土歸流政策下徹底滅亡。

四、流亡與跨海：占婆人渡海來台

毘闍耶陷落後，部分王族、貴族與平民選擇離開故土。他們熟悉季風與航海，於1472年西南季風來臨之際，搭乘風帆船離開中圻海岸，橫越南海。
最終，他們抵達臺灣西海岸，在彰化外海擱淺，沿濁水溪平原進入內陸，停留於今日田中鎮與田尾鄉交界。世代繁衍後，形成了「大紅毛」與「小紅毛」聚落。

五、文化融合與地方記憶

流亡的占婆人自海漂來台進入今日的田尾與田中交界處，安身立命地形成大、小紅毛社，逐漸與在巴布薩族與歡亞族阿里坤支系混居的交界東螺社居民互動、通婚，並於漢化過程中失去原本的語言、服飾與制度；然而，家族記憶、地名傳說與地方故事卻持續流傳。
彰化平原因此成為占婆文化的延續之地，雖然語言與制度消失，但跨越南海的故事仍隱藏在地方文化脈絡之中。

六、跨越六百年的生命之路

從越南平定省的毘闍耶國都，到臺灣彰化的東螺平原，這是一條跨越六百年的生命之路。
一端記錄了占婆王國的殞落，一端見證了流亡者的新生。國家會消失，城池會化為遺址，但人們攜帶著文化、血脈與記憶前行，最終在新的土地上生根。
因此，1471年的占婆亡國，不只是結束，更是一段新的開始——一段海洋文明的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