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一: 海斯
斯樂不可作
1862年,美國南北戰爭正陷入膠著,海斯(William Shakespeare Hays; 1837 – 1907)因支持南方的歌曲在紐奧良被北軍收押。密西西比河在監獄牆外無聲流過,他靠著石壁坐著,只聽見鐵門的悶響,以及走廊深處反覆的咳嗽。他原是寫歌的人,能讓陌生人落淚,疲倦的人重振精神。可是此刻,那個會寫歌的人像被鎖進身體深處,安靜得幾乎消失。
自由時,家是單純可以回去的方向。被監禁後,家忽然有了重量。他想起肯塔基的午後,想起木蘭花白得像雪,想起知更鳥在樹梢歌唱,彷彿從不擔心世界會崩壞。那些景物在牢房裡反而更清楚,像黑暗逼著記憶把舊日擦亮。
那天夜裡,鋼琴聲從監獄後方的住宅傳來。
起初只是幾個試探的音,像有人在黑暗中問路。旋律慢慢接上,帶著遲疑,每個音落下前都像在確認,這樣可以嗎?海斯知道那是典獄長的女兒(圖二)。白天他曾在院子的斜光裡見過她,淺色裙子,抱著樂譜走過迴廊,眼睛始終朝下,彷彿目光也是一件怕摔壞的東西。

圖二: 鋼琴女孩
她不知道,自己的琴聲在夜裡替一個囚犯開了一扇窗。那聲音不像軍歌,也不像任何已有結論的音樂,倒像一根小火柴,光很微弱,卻讓人忽然看見遠方。海斯閉上眼睛,心裡浮出一座舊屋,屋前有花,院中有光,那是少年時日日走過卻從未珍惜的光。
一句話忽然出現,像早已等在那裡:My dear old sunny home。
他輕聲念著,幾乎連自己也聽不見。隔壁囚犯翻了個身,發出響聲後又沉默了。海斯用指甲在石壁上慢慢劃,假裝那是一張紙。他先聽見一隻鳥,鳥便飛進了歌裡;接著,木蘭花在沒有窗的石室中悄悄盛開。然後他想起一個人多年後重回舊地的感覺,花木敗落,熟悉的臉都已遠去。那一刻他才明白,最傷心的未必是回不了家,而是回去之後,發現那裡已經不是家。
鋼琴聲停了,夜重新沉下來。可是歌仍在他心裡生長。副歌像潮水反覆回來,只剩一句低低的哭聲:I am weeping。他沒有唱出來,只用氣息念著,像怕驚醒剛出生的句子。它們在牢房裡格外脆弱,像一個成年男子終於承認,自己仍是失家的孩子。他在腦中一遍遍修改,把旋律修得像人聲自然流出,把句子修得像一扇半開的遠方門。
1871年,樂譜在紐約出版,曲名是《My Dear Old Sunny Home》,副題為《Recollections of the Sunny South》。後世坐在客廳鋼琴前唱歌的人,未必知道紐奧良的石牢,也未必知道那位少女在燈下的側影。可是琴聲一起,人們便懂了。這首歌唱的不是一棟房子,而是人心裡那個永遠照著陽光、卻永遠走不回去的地方。
多年後,李叔同(1880─1942)聽見這支旋律。美國南方的舊屋,經過轉化,走入中國文人的心境。他聽見的已不只是故鄉,而是時間本身。於是他寫下「春去秋來,歲月如流」,把一首漂泊之歌改成兒時之憶。他又寫「斯樂不可作」,像是替海斯說出最深的那層悲哀。
海斯在牢房裡問的是,我是否必須離開你。李叔同隔著太平洋回答,兒時之樂已不可再得。
一首誕生於戰爭年代的歌,就這樣從南方的木蘭花間起飛,越過太平洋,落在東方的黃昏裡。它先唱故鄉,最後唱兒時。旋律沒有老去,只是每到一個地方,便沾上那個地方獨有的傷感,帶著它,繼續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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