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投入寫作之人,如果沒有邀請「時光老人」大駕光臨,經常是無法寫好文章的。原因無他,因為在歷史的洪流中,個人太渺小了,沒頭沒腦地就開始做起文章,就好像在太平洋某一海面小了一便,誰都看不見,也發揮不了什麼作用。一但「時光老人」大駕光臨,一開尊口,呵!X軸和Y軸立刻架起座標,你的文章馬上有了著力點。「癡人之國,歡迎光臨!」你開始和內心對話、和時間對話了。
文 / 鄭春鴻
我有一個很得意的「玩具」,一架只有一個春捲那般大的迷你相片掃瞄器。有了它,我把壓箱成千上萬的相片一一取出,一邊看;一邊掃瞄,並且為這些相片分類,為每一本相簿命名,不憚麻煩地將它們上載到google的Picassa上,並時而和親友好友分享,從中得到無窮的樂趣。
朋友看我整理老照片而自得其樂,問我︰「樂從何來?」一開始,我也答不上腔,因我所百看不厭的,只不過是一些過眼雲煙的明日黃花,何樂之有。後來我終於得到一個滿意的答案,令我著迷者,是一我在現實生活中不易面見之物,此物乃「時間」也。
時間者萬物之逆旅,百代之過客,它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宛若神龍,方見其首,其尾已逝。而我,終於在老相片中看見了它,它附著在我那充滿稚氣的大學校園留影;內人和我到我的精神導師胡適之先生位於中研院後山的墓園。「時間」好像是一神奇的的髮飾,別在她飄逸的長髮上;現在言行甚酷的兒女,因為有「時間」做證,留下了一大捆一大箱天真爤漫的童年相片,供我做為繼續忍受他們桀驁不馴的「耐性資本」。
看老照片的時候,我往往會跌入回憶的花園中,樂不知返。而不看老照片的時候,我做些什麼呢?跟你一樣,我做的是一些俗世之務。這兩者之間,經常有些灰色地帶,也就是介於過去與現在的時光交界處。
「人要向前看,不要老是回憶過去。」內人見我有時沒有即時恍過神來,會好意提醒我。我猜,如果我不即時聽取規勸,而不趕緊從老照片的夢境中醒過來,使自己抽身而出,肯定會被周遭同事、友朋及親人視若癡人。因為經常會跟突然大駕的「時光老人」做或長或短的對話,因此形骸容貌和神情確實異乎尋常,而被誤以為發癲。
這種自扮癡人的經驗,我仔細一想,除了在看老照片的時候有之;似乎另在另一處也常會發生。挖空心思一想,哦!原來在寫作的時候,也常處在類似的「巔狂之境」。一個投入寫作之人,如果沒有邀請「時光老人」大駕光臨,經常是無法寫好文章的。原因無他,因為在歷史的洪流中,個人太渺小了,沒頭沒腦地就開始做起文章,就好像在太平洋某一海面小了一便,誰都看不見,也發揮不了什麼作用。一但「時光老人」大駕光臨,一開尊口,呵!X軸和Y軸立刻架起座標,你的文章馬上有了著力點。「癡人之國,歡迎光臨!」你開始和內心對話、和時間對話了。
寫《銀河便車指南》系列出名的英國廣播劇作家、音樂家和作家道格拉斯·亞當斯說︰「寫作是簡單的,你只需要注視著一張空白的紙,直到筆尖前端的紅墨水掉落。」 (Writing is easy. You only need to stare at a piece of blank paper until a drop of blood forms on your forehead. ) 艾西莫夫(1920-1992)是一位生於俄羅斯的美籍猶太人,他不僅是一位作家,同時也是一位生物化學家。寫作對我而言,祇是透過我的手指來思考。(Writing, to me, is simply thinking through my fingers.)
和寫作一樣,說話也在表達思想,說話是否以要進入「巔狂之境」、「癡人之境」呢?二者似乎差別不小。當一個人拿起筆來,寫了一篇文章,這和他說了一段話,或現場做了一件事有什麼不同呢?其最大的差別,就是他寫文章的時候,往往必須把「時間」寫進去,也就是前述和「時光老人」對話,至於我們平常和人談話或公開演說,如果開口孔孟,閉口莎翁,書袋子掉了滿地,則不僅引人發,再而為之,恐怕就乏人聞問了。
人在演說的時候,比較關心的往往是面對面互動的聽眾,一個完全不在乎觀眾反應的演講者,不如將錄音交給大家聽便好,就不必本人現場播音了。雖然說話的內容仍然不免會拉出「時間」的縱深,但是演講是一種口語思想與肢體語言綜合表演工作,在演講中太多的考據、引述及回顧等「時間因素」延伸的題裁,很容易破壞演說現場的氣氛,令人昏昏欲睡;為了要掌握較佳的臨場效果及互動,演說所舉的例子,往往必須是具體的、生活的、通俗的,最好與新聞話題接近的,較能吸引觀眾的注意。
正因為如此,當有人把演講者的錄音做逐字記錄,即使通篇經過高級編輯的改寫與整理,在行文的語氣上已經雅馴化了,文章的結構的完整性也比原來演講的內容要鞏固多了,但是交到演講者手上,很少不需要再加以校訂的。一個嚴謹的演講者所校訂加入了,通常也就是與主題相關的節段,其在「時間」的縱深所延伸的論點與思考的過程。也就是那些會讓聽講者睡著了的質素。
弗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561—1626)在《論學問》名篇裡說︰「閱讀使人充實,談論使人機敏,寫作使人精確。」(Reading maketh a full man, conference a ready man, and writing an exact man. )。此言不誣也。一場精彩的演說,內容雖然也非常重要,但是演講人是否有天生的「機敏」,可以掌控現場的氣氛,甚至可以帶動觀眾的情緒,更是演講可否堪稱成功的關鍵。
換句話說,我們不知聽過多少演講,主講人學養俱佳,內容豐富,但是全場鼾聲不斷;我們也聽過不少演說,回想起來好像沒有特別紮實的內容,但是因為演講人唱作俱佳,從頭到尾沒有冷場,掌聲不絕。而這些成功的因素如果表現在文字媒體上,竟然無法如現場聆聽一般被牽動情緒、為之動容。
而當我們激賞某一篇文章的時候,似乎較少因為作文中的慷慨激昂,而是被文字有別於其他媒體的特質所吸引,包括優美的辭藻、練達的人情、巧妙的自嘲,清楚的邏輯,這些文字的特質幾乎都要把「時間」這一味藥方加了進去,即使是優美的辭藻如果失去精準度;如果清楚的邏輯被嗅出沒有人情的數學風味,文章可以感人、說服他人的力量就削減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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