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凌煙
二○二四年,陳竹奇回到嘉義縣竹崎鄉的老家,陪伴照顧年邁的母親,對一個離家四十載的遊子,如同他自序所言「長照成為他與母親生命史的對話」,我對這句話特別有感觸,因為我也有一個很會說故事的母親。《竹奇的母親之書》,以一首詩開頭,也以一首詩結尾,融合詩、散文、小說的書寫風格,讓讀者增加許多閱讀樂趣。
套用導演、作家吳念真的話,你給母親一小時,她會給你一部電影,竹奇母親則是給他一部虛實交錯的歴史小說。日治時期,一個十六歲少女,在阿里山山腳下的村落種田,邂逅一位英俊的鄒族貴族青年,經常路過的青年總會過來用日語和少女攀談,日後那位青年成為歴史上的悲劇人物,他們之間那些平凡的對話,也成為他母親記憶的長河中閃爍的星光,那位鄒族青年便是白色恐怖受難者湯守仁。

小說先從一件「無頭公案」說起,故事主角陳桑是一位台籍巡查補(警察),被派出所長官派去調查一件鬧得人心惶惶的無頭鬼謠傳,在隧道口看見無頭鬼的是去田裡工作,趕在天黑前要回家的農夫永來,陳桑奉命去找永來問清楚案情,並負責寫調查報告,永來承認他確實看到無頭鬼,但是他沒有散播謠言,陳桑告訴他:「鬼生前應該也有故事,有冤屈,才會陰魂不散,沒有投胎轉世。」,陳桑認為永來會看見無頭鬼,定是雙方有因緣,希望永來幫忙調查無頭鬼事件,隨後永來的叔公失蹤,是村裡的上帝公降駕在樹伯身上,捉拿貓妖炸油鼎後才找到,陳桑要永來也去請上帝公幫忙,上帝公起駕寫下「是鬼不是妖」、「義竹安溪寮陳文順」兩句話,陳桑循線探訪,果然證實陳文順在做隧道工程時,發生意外身首異處,妻子不知其下落,卻經常夢見無頭的他。
「在銀河之間」是陳桑本身的故事,家住竹崎火車站附近一個叫羗仔科山村,已有原配老婆與四個女兒,大女兒是領養的,然後生下一對雙胞胎取名花子和美子,特別受陳桑疼愛,之後又生了一個女兒,後來他愛上一個被丈夫家暴的女人,他對女人說:「妳跟我,就再也不會有人敢欺侮妳。」原配因此離開家庭,女人為陳桑生下六個子女,加上和前夫所生的三個孩子也來投靠她,「大娘與二娘的這場戰爭注定是一場悲劇收場,沒人是真正的贏家,家彷彿是用來拆散的,也許是因為它膨脹的太快了,太大了,容不下這麼多人。」陳竹奇如此書寫。十六歲的花子因母親的離去憤恨不平,怒氣全發在二娘身上,直到二娘的大兒子朝岳來到這個家,情勢才和緩下來,因為青春洋溢的少女花子,情不自禁的愛上英俊挺拔的朝岳,朝岳被友人林慶拉入共產黨組織的「農民組合」,陳桑奉命調查共產黨的活動,意外發現花子和朝岳互通情書,陳桑專制安排兩人的命運,把花子嫁給竹崎車站的搖旗員,讓朝岳去嘉義監獄工作,他在撰寫共產黨藉「農民組合」進行活動的報告中,將朝岳的身分改成「臥底人員」,一對無力抗爭的戀人,就此如同天上的牛郎織女星,就算能在七夕見上一面,內心也無比苦澀。讀了兩篇以陳桑為主角的小說,我不禁猜想這位陳桑,是否是陳竹奇的祖父?
「夢迴鐵道」是一篇散文,以第一人稱書寫,作者從嘉義火車站搭阿里山小火車,回到位於竹崎車站附近的故鄉,一路勾起許多情感與回憶,「在搖搖晃晃的夏日午後,在慵慵懶懶的混沌思緒裡,捕捉一些情景、幻影,有些是童年的回憶,有些是苦澀的青春,有些是初戀的甜蜜,有些黑白的畫面,無法辨識它的味道。」若散文是真實,小說是虛構,那麼《竹奇的母親之書》將散文與小說放在一起閱讀,倒像故意讓讀者宛如搭上阿里山小火車,不只美麗風光盡收眼底,還在古往今來,現實與虛構之間穿梭。「橫渡牛稠溪」寫新嫁娘小娟回娘家,就算遇到大雨溪水暴漲,按照習俗也不能在娘家過夜,因此在雨勢稍歇後,與陪嫁阿忍冒險橫渡牛稠溪,個子嬌小的阿忍差點被溪水沖走,幸好遇見那位常來田裡與她攀談的鄒族青年,才能化險為夷。「塘湖古道」,一條從松腳阿拔泉通往塘湖的山間小徑,地勢陡峭,當地流傳一句話:「爬到塘湖嶺,祙記厝內的某子。」陳竹奇的阿姆就是阿忍,少女時期為了貼補家用,和村裡其他孩童一樣,凌晨三點半就起床從阿拔泉出發,走塘湖古道到塘湖,再沿鐵路走到交力坪、水社寮,與當地人交易各種廉價農產品,再原路返回阿拔泉已經中午一、兩點,帶回的農產品交給父母拿去松腳街上賣,可以賺取差價,他的阿姆小時候生活貧困,所以有很多故事,「我開始步行通過阿里山鐵路橋,到達二號隧道口,那是外祖父遇到無頭鬼的地方。」原來那篇「無頭公案」小說看到鬼的永來,就是陳竹奇的外祖父,就像剝洋蔥一樣,層層解開謎題,也是讀者的閱讀樂趣。
陳竹奇的父親在他十歲時,就因難忍肝癌末期的疼痛,喝農藥自殺身亡,在佛堂留下兩封遺書,一封給祖母,一封給他母親,只留下許多成長的傷痛給他,《竹奇的母親之書》是陳竹奇藉書寫母親與家族故事的自我療癒,有歷史背景與鄉野傳奇,故事精彩,可讀性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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