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文〉林百貨與我

文/李建畿(福和會副理事長、台灣人權文化協會理事長)

家父李錫銓與家母李陳錦蓮在台南府城第一間西式百貨公司（Hayashi Department Store簡稱Hayashi Depart )林百貨上班，自由戀愛結婚，那是一個有流籠（電梯）俗稱五層樓子的台南第一間日本時代，也是唯一留存下來讓台南人引以為傲的輝煌歷史見証，內人是橋頭林家望族，她的大姑媽說，當年她們嫁粧都是來林百貨買的！

1931年錫銓就考進林百貨成為第一代員工，因3歲時母親就得了霍亂病逝，父親青龍又不學無識，喜好賭相拍雞仔（鬥雞），將家產揮霍殆盡，只好寄人籬下，受到經營鴨蛋批發的大伯父母照顧，因不願拖累別人，於是跟日本郵政辦了保險，戰後還看到台日交流協會刊登在各大報的訊息，領回幾千元，記得家父告訴我，在1930年代還沒有電腦連線的時候，在台南的郵局開戶，就可以在台北的郵局領錢了！可見當年日本就已有很先進的銀行經營系統了！

家父每年都有拿到優良員工賞，很得老闆賞識，適逢二階主任吉賀幸一被徵召去南洋打戰，於是破格將家父陞任二樓主任，二戰末期空襲不斷，物資缺乏，錫銓還得兼採購之責，到鄉下進了一批草鞋來賣，還被老闆娘罵“我們是五星級的百貨公司，你居然賣起那低俗的草鞋”沒想到很快就賣光了！

當時一樓還有賣去日本等地的船票，五樓也有相親約會的高級西餐廳與日本料理，我三叔李錫川就在日本料理當主廚，直到終戰，很多人在那裏相親，成功率蠻高的！

二戰結束時，每個日本人只能帶1000元及兩個皮箱回去，可是他老闆有20萬如何帶出去?於是問當年為家父母証婚的總經理藤田武一（Fujita Takeichi)，”公司誰最可靠，我們就把錢交給他保管，戰後平靜了再來處理”，藤田一聽，立即說“李錫銓最老實可靠”，於是老闆就將這20萬交代給家父，他拿到這筆錢真的嚇死了，因為戰亂的時候錢財可能招來殺生之禍，趕緊到銀行開個戶頭，存起來，沒想到，國民黨來到台灣，不但帶來一堆流行病（岳父林東明教授就是臨危受命用籠床製造600萬劑霍亂疫苗拯救了那1946年爆發的霍亂大流行），還搞得通貨膨脹，4萬舊台幣換一元新台幣，他老闆的20萬只剩5元，欲哭無淚，後來因為他們同事間都有在交流，有一次到日本去請罪，老闆告訴他，台灣發生的事他都知道這不是他的錯，命運作弄人！

戰後老闆原想將林百貨交給家父經營，錫銓說，這非他能力所及，於是將中正路上一間較小的店給錫銓，家父說後來彰化銀行進駐，沒多久就被中國來的警察趕走了！如果他當時貪心要了這林百貨，我想我們可能也不在人間了吧!

為了創業，錫銓問老闆能否賣他3個櫥櫃，老闆乃以一元象徵性的價錢賣給他，當時他又沒本錢也不知要經營甚麼行業，幸好一位金姓上校告訴他，外省人逃難來台灣，人生地不熟，雖然帶了很多家傳寶物，也不知如何變賣，於是建議錫銓開個委託行，讓人寄賣，然後抽取10%佣金，果然生意很好，讓我們度過一個快樂的童年，家父也將小時照顧他的伯母接來同住以報養育之恩，然而好景不長，錫銓林百貨的陳姓同事看他店面很大，於是向他拜託借個角落賣點東西，沒想到後來這位同事居然暗中將權利賣給高錦德，又向法院提告要趕走家父，因為家父握有當初跟老闆價購的合同，他們自知理虧乃要求和解，那時我因得了肺結核，家父為了到處找醫救我這個獨生子，又自認對方財大氣粗，我們無權無勢，無力應付，只好聽從永福國小一位基督徒老師許嘉和的建議，拿這筆幾萬元的和解金去向馬姓人家買下這個永福國小(前台灣道署)隔壁這個孕育我們一男五女長大的家，因為寄賣的骨董居多，很多地方仕紳，甚至美國教授，軍人又常來光顧，我剛念初一就要幫父親翻譯，家父還經營”入札”也就是今天的拍賣(auction)場，大家坐在我們睡覺的塌塌米上，賣者先介紹他要拍賣的東西，然後放點小錢當誘餌，通常越值錢的物品會放越多錢，每個投標者會有一折疊式的小黑板讓你將金額寫下，開標後如果第一高的符合賣方之底價，他就可以買走，第二高者則拿走那誘餌，如果沒人達標，第一高價者就可賺那誘餌(禮金)，我發現有些骨董高手因沒錢買，專賺那誘餌，家父則賺取他們成交的10%，這真是我小時候美好又有趣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