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紹春(前中華民國駐索羅門群島技術團水利專家)
一、台灣飲食史的迷思
台灣西南沿海魚塭普遍養殖的虱目魚,長期被稱為「國姓魚」,彷彿這項產業的起點來自1661年鄭成功登台的那一刻。這個說法流傳甚廣,卻經不起時間與空間的檢驗。虱目魚早在鄭成功之前便已存在於台灣沿海,原住民族與漁民熟知其生態與捕撈季節;更早在印尼爪哇,半鹹水魚塭制度已成熟並納入法律規範;菲律賓呂宋的養殖方式亦與台灣高度相似。這些證據共同指向:虱目魚養殖不是單點引進,而是南島—東南亞海域文明長時間交流的成果。鄭成功在台僅一年,且處於戰時糧食緊繃的狀態,難以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創建一項完整產業」。最多只能說,他的政權沿用了既有資源,並賦予虱目魚新的政治象徵。
二、名稱的錯位與語義漂移
「國姓魚」的稱號本身也存在語義錯位。清代地方志與日治時期《台日大辭典》均記載「國姓魚」原指香魚(Ayu),並非虱目魚。 長崎縣平戶島的面積是 163.42平方公里,該島比金門島還大一些,島中的溪流足以孕育鄭成功在七歲之前嗜食的香魚;直到後世才逐漸被誤套在虱目魚身上。更值得注意的是,《諸羅縣志》記載鄭成功之子鄭經「酷嗜麻蝨目」,因此台人稱之為「皇帝魚」。由於17世紀台灣魚塭規模仍小,養殖成本高昂,虱目魚並不普遍,反而因稀少而顯得珍貴。正因鄭經嗜食虱目魚,這條魚才被冠上「皇帝魚」或「國姓魚」的尊號,並非因鄭成功創建了養殖產業。再加上荷蘭人治理台灣時,與印尼巴達維亞往來頻繁,印尼早在十五世紀便有成熟的虱目魚塭制度,荷蘭人或已將技術帶入安平,使台灣養殖得以發展。再加上虱目魚名稱的多重來源——台語「遮目魚」的轉音、西班牙語 Sábalo 的傳入、甚至民間「莫說無」的諧音故事——都顯示這條魚的文化意涵並非單一人物的創造,而是語言、政治與區域交流交織的結果。
三、回到海域文化的深度與廣度
「國姓魚」這個名稱,與其說是尊榮,不如說是過譽,甚至牽強。它不是技術的命名,也不是產業起源的證明,而是一種政治忠誠與英雄史觀的投射。真正值得被看見的,不是單一人物的傳奇,而是台灣所處的海域文化圈——那條跨越爪哇、呂宋與台江內海的長時段知識流動。理解這一點,並不是否定歷史人物,而是讓台灣飲食文化回到它本來就應該站立的深度與廣度之上。虱目魚被以「國姓魚」作為尊崇的稱號,源於東寧王國統治台灣時期,這種對統治者極盡奉承的字眼,只可當作歷史的痕跡,實在不應延用,否則只會貶低民主的水準。
結語:從英雄神話回歸海域文明
「國姓魚」這一稱號,與其說是對產業起源的追溯,不如說是政治忠誠與英雄史觀的投射。當我們撥開歷史的迷霧,會發現虱目魚養殖並非單一人物的創舉,而是南島與東南亞海域文明長時段交流的結晶。國姓魚這項尊號源於東寧王朝時期的原因,從事實看來:其實正是因鄭經嗜食虱目魚,加上當時魚塭規模有限、物以稀為貴,才被賦予「皇帝魚」或「國姓魚」如此的奉承之辭。
在民主意識抬頭的今日,我們實不應再盲目沿用這類帶有統治者色彩的符號。理解這一點,並不是否定歷史人物,而是要將台灣飲食史從單一英雄與片段敘事中解放出來。透過虱目魚這條再熟悉不過的生命線,我們看見的是跨越爪哇、呂宋與台江內海的知識流動,而非某位偉人的恩賜。重新理解這段歷史,是為了讓台灣飲食文化回到它本應具備的深度與廣度——台灣從來不是邊緣,而是一個長期位於海域交流核心、生命力蓬勃的文明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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