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溺水記》～生死劫難關頭

文/王至劭(台聯政策顧問、台灣教授協會會員)

這個事情應該是發生在一九六四年七月，那時候爸爸剛剛當兵回來，我兩歲五個月，妹妹一歲兩個月，剛會走路，正呀呀學語，剛會叫「爸爸」、「媽媽」、「奶奶」。

有一天，爸爸跟媽媽說要帶我和妹妹去看他種田，媽媽跟他說:「現在田溝水那麼滿，而且我在院子裡面，那一排灯仔花（朱槿）擋住視線，看不到小孩，這樣子很不好。」媽媽手比著那一排燈仔花講了好幾次，我印象十分深刻。但爸爸是十分執拗的人，硬是把我和妹妹帶去看他種田。

到了田邊溝渠旁，爸爸叫我站在岸的這邊，就是離我家比較近的這邊，他看一看覺得這邊妹妹沒有地方可以坐，就抱妹妹到水溝那邊的田埂上，然後下田忙了。他下田約五分鐘後就慢慢移到田的中央去，越走越遠，接著，我看妹妹坐得不太穩、不太舒服，她身體動了幾下，然後就滑到水溝裡面去了。

當時田溝的水很滿，現在回想起來，估計深度大約八十至九十公分左右。妹妹掉下去因爲重力加速度就完全沒頂了，看不到人，我只看到該處有一些氣泡冒上來，心裡非常焦急、緊張，妹妹不見了，大概三秒鐘後(長大後回想)，妹妹又浮上來，但沒有完全浮出水面，只露出大約三分之一的頭，她頭微上揚，鼻子並沒有完全出水面，我看到有些氣泡從她鼻子裡面跑出來，她似乎試圖呼吸，但水灌進她的嘴和鼻，接著又沉下去，又稍微上來。

我當時只有兩歲五個月，在我的語言裡面還沒有「危險」、「死亡」這些字彙。從妹妹掉到水中，我總計觀察、思考了大約六秒鐘，我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當時我的直覺認知–這是不好的事。接著，我拔腿狂奔，一開始跑腦子裡面就立即構思–我要怎麼跟媽媽說？大概跑了兩、三秒鐘之後，我就想好了，要講「妹妹跳下去洗澡(我當時字彙很少)」跑回去的路途總計大約二十公尺，我必須繞過大門才能到達前院，大約跑了十秒鐘再多一點，媽媽還在前院，我非常緊張地告訴媽媽:「妹妹跳下去洗澡！」當時我小，覺得媽媽很高大，仰頭看媽媽的表情，她竟然會心微笑，她聽不懂我的意思，我非常著急，趕緊再講一次:「妹妹跳下去洗澡！」此時，我腦子裡面在想，可能必須講第三次、第四次……，一直講到媽媽聽得懂爲止。還好，我講第二次，她臉色一變，馬上往田那邊衝了過去，繞過大門的時候邊跑邊呼喊奶奶快來，聲音激動而恐怖，她理解到問題的嚴重性，我跟在媽媽後面跑回原地。

當我們跑到妹妹落水的地點，爸爸同時也跑回來了。媽媽這邊因爲路面比較高，她要跳到水裡面沒那麼容易，她原地來回踱了兩、三步，爸爸已經跨過田埂，跳下去把妹妹撈了上來了，現在回想起來，妹妹總計在水裡面大約五十至六十秒。接著，他把妹妹抱在手上，轉身眼睛往水面快速左右左右搜尋，哽咽地問道:「阿德咧？阿德咧？(我的乳名)」這時奶奶也到了，我就在媽媽和奶奶的後面，媽媽和奶奶跟爸爸講說:「阿德在後面啦。」我那時候身材很小，躲在兩個大人後面是不容易看到的，爸爸看到我才放了心，開始對妹妹進行急救。

當時父親當老師(花蓮師範特師科)，他書念得不算好，但懂得正確的急救方式。他讓妹妹臉朝下，接著把她的腹部放在他右腳的大腿上，不斷拍妹妹的背部，右腳也不斷地稍微抖一抖，妹妹從口鼻吐出好多水，大概前面四、五次，吐了不少的水，每次都比前面一次少一些，父親繼續拍她的背部，大概拍了兩分鐘左右，後面她又吐了十幾次，不過水很少了，就是一些痰和口水。接著，媽媽跟他說:「好了啦！應該都拍出來了。」爸爸就把妹妹抱起來，接著妹妹一陣極激烈咳嗽，並放聲大哭，哭得極端淒厲，哭到一塌糊塗。

妹妹整個臉脹紅、非常紅，一直大哭，也持續咳嗽，這時，爸爸已經從北邊小木板橋走過來了，把妹妹交給媽媽抱。我一直希望她趕快恢復平靜，我從來沒看過有人臉紅到那個樣子、哭成那個樣子、吐成那個樣子、咳成那個樣子，心裡很不忍。奶奶很快回去拿了一條乾毛巾，以及妹妹乾淨的衣服，在家前院迅速換乾衣服，我們在外面呆了約二十幾分鐘，妹妹哭到渾身乏力、癱軟，接著看她昏昏欲睡。父親表示，他怎麼一轉頭兩個小孩子都不見了，所以他趕快跑了回來。當時是剛割完稻子，田裡面有水但沒有稻子，所以比較好跑。

大約半小時之後（事後回想估計），妹妹已經哭到完全沒有力氣了，臉還是很紅，雖然沒有剛開始那麼紅。接著媽媽和奶奶都在說:「抱回去睡覺啦。」媽媽把妹妹放在牀上睡，然後就回到客廳這邊，一放到牀上，妹妹很快就睡著了。他們每隔一、二十分鐘就進去看妹妹一次，我也跟著進去看，我看妹妹正常的在呼吸，心裡想說她應該不會有事，妹妹總計大概睡了一個半小時（事後回想估計）。

妹妹睡醒之後依然滿臉驚懼，臉還是紅紅的，雖然沒有剛發生事情時那麼紅。隔天，我看她的臉的表情，還是滿臉驚恐，一句話都不說。她驚恐的表情大約持續四、五天，這當中一句話都沒有說，奶奶著急了，常當著爸爸、媽媽的面講說:「不知會不會嚇成啞巴。」爸爸老是跟她講說:「不會啦，稍微嚇到而已啦，過幾天就好了！」過了十天左右，妹妹驚恐的眼神比較不明顯了，不過，表情還是相當呆滯，而且一直完全不吭聲，奶奶還是不斷念著那句話，父親老是回應:「過幾天就好了啦！」母親沒說什麼，但她應該也在擔心，一直到好像一個月左右或接近一個月，妹妹的表情完全緩和下來了，有天在前院，她突然對著媽媽叫了一句「媽媽」，奶奶有點吃驚，非常高興，不斷地叫著:「會講話了，會講話了，沒有變啞巴啦。」爸爸、媽媽也都非常高興，爸爸講了一句:「我說嘛，幾天就好了。」這件事情總算完全過去了。

溺水當時妹妹雖然已經被撈上來了，但她整個鼻孔、氣管，甚至於肺部上半部，可能全部都是水，如果沒有把那些水拍出來，只要再一分鐘，妹妹還是會死。母親讀書時雖然成績極其優異(台中師範)，但急救這些事情她是完全不懂的。長大後和妹妹再談及此事，她也說了句:「幸虧你有跑回去說，讓爸爸一回頭兩個都不見了，所以他跑回來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這事並不是意外，妹妹落水是大概率會發生的事。爸爸將妹妹放在田溝邊田埂上，底下就是一小斜坡(約三十公分長)，斜坡下就是汪汪水面，她那麼小，身體稍微動一下就下去了。爸爸把妹妹放在那裡坐，還沒掉下去時，我就在看那斜面，不久妹妹就開始動身體，當時我一個未滿三歲的小孩都看得懂，爸爸卻看不懂。父親過世十年了，回顧過去，父親一生不斷犯類似的錯誤。

世上很多問題都是自己惹來的，天災沒有那麼多，即使是天災，不懂得正確的因應方式，使得災難更嚴重，甚至帶來更多災難，也算是人禍的一種。生命無比巧合、珍貴、也無比美好，希望大家好好愛惜自己也愛惜別人，也希望上文可給兒童認知心理學（Cognitive Psychology）研究者參考，探索心智的成長與奧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