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聰榮(ESG碳減量聯盟理事長,中台灣教授協會理事長,任教於台灣師範大學)
伊朗局勢進入危機,代表舊政權的獅子太陽旗在不同場域頻繁現身,從海外伊朗僑民的集會、體育賽事的觀眾席、流亡社群的公開活動,到網路社群頭像與標誌設計,這面曾在 1979 年後被全面清除的旗幟,正在以分散卻持續的方式重新進入公共視野。這並非偶發的懷舊風潮,而是典型的政權轉折前夕符號回歸現象。當一個體制的合法性開始鬆動,被壓制的歷史象徵往往率先浮出水面,成為集體不滿與替代想像的載體。
獅子太陽旗在伊朗歷史中,長期承擔超越政權本身的意義。該符號可追溯至薩法維王朝,結合王權象徵、古波斯宇宙觀與宗教元素,逐步轉化為國族認同的重要標誌。進入 20 世紀後,該旗幟在巴列維王朝時期被賦予現代國家意涵,與世俗化、國家建設與對外開放連結。對許多伊朗人而言,這面旗幟代表的不是單一統治者,而是一個曾嘗試走向正常國家軌道的歷史階段。
1979 年伊斯蘭革命後,新政權迅速將獅子太陽旗定義為必須徹底清算的象徵。革命領袖 魯霍拉·霍梅尼 主導的政權重塑工程,不僅更換國旗,更試圖透過宗教語言與革命符號,全面取代既有的歷史敘事。從那一刻起,獅子與太陽旗在伊朗境內被制度性消失,公開展示往往被視為挑戰國家權威的政治行為。
正因如此,獅子太陽旗的再度出現,具有高度政治指向性。這種符號並未透過單一組織或領袖回歸,而是以去中心化方式,零星卻持續地被重新使用。流亡社群、年輕世代與反政府群體,並未先提出完整政治藍圖,而是先選擇一個能否定現行體制正當性的歷史象徵。這正是符號政治在轉型前夕的典型特徵,先瓦解舊敘事,再為新秩序預留空間。
2022 年以「婦女、生命、自由」為口號的大規模抗議運動,讓這個趨勢明顯加速。因 馬赫薩·阿米尼 事件引爆的憤怒,迅速超越單一政策或執法問題,轉化為對整個神權體制的質疑。在全球各地的抗議現場,獅子太陽旗大量出現,並逐漸取代傳統政治標語,成為最具辨識度的反體制符號。這代表抗議者不再只要求改革,而是開始否定現有政權所建構的國家敘事。
符號的回歸,往往發生在結構性危機交會之時。當前伊朗同時承受經濟崩潰、社會斷裂與權力繼承不確定性。長期制裁與通膨侵蝕中產階級,青年世代對未來普遍失去期待。最高權力核心的老化問題亦無法迴避,最高領袖 阿里·哈梅內伊 年事已高,繼任安排缺乏共識,讓菁英政治的內部張力持續上升。
在這種情況下,象徵秩序的動搖往往比制度變革更早出現。當官方國旗仍高掛在政府建築,另一面旗幟卻開始在民間流通,國家認同便出現分裂。獅子太陽旗的重現,正是這種分裂的視覺化表現。支持者未必一致擁護君主制,卻共同拒絕伊斯蘭共和國對歷史、宗教與國族的壟斷詮釋。
歷史經驗顯示,極權體制的瓦解往往始於符號失效。1989 年東歐政權崩解前,官方標誌早已失去情感動員力。2011 年阿拉伯之春期間,多國群眾重新挪用被禁用的國族象徵,提前宣告舊秩序的終結。伊朗正在出現相似徵象,並不意味政權立即崩潰,而是代表社會心理已開始為轉型預作準備。
獅子太陽旗的四處重現,提醒外界注意一個關鍵事實。政權能以暴力壓制行動,卻難以長期封鎖象徵。當一個社會重新找回被禁止的歷史符號,代表恐懼正在退場,替代想像正在成形。對台灣而言,這是一堂關於象徵、認同與民主韌性的現代政治課。真正的轉折,往往不是從制度公告開始,而是從一面旗幟重新被舉起的那一刻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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