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供應鏈窒息戰：美中競逐的新致命賽局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5月中旬，川普（Donald Trump）專機降落北京，與習近平舉行備受全球矚目的美中高峰會。這是兩位領導人在2025年10月釜山會晤後再度交手，也是繼化解貿易戰危機以來，雙方試圖為下一階段關係設定框架的關鍵時刻。然而，這場峰會的登場背景，距今不過一年多，美中關係便經歷了戲劇性起伏。從關稅暴漲到稀土斷供，從晶片封鎖到港口費報復，兩大經濟體幾乎觸及全面經濟戰爭的邊緣，卻又在釜山懸崖勒馬。這已不是單純的貿易糾紛，而是一場圍繞供應鏈瓶頸的新型戰略賽局。

根據喬治城大學沃爾什外事學院亞洲研究講座教授伊凡・S・梅迪羅斯（Evan S. Medeiros）於《亞洲政策》2026年4月號的分析，2025年貿易戰徹底改變了美中競爭本質。梅迪羅斯認為，雙方在數波交鋒中看清了彼此弱點：中國大陸在稀土、磁鐵等關鍵礦物上擁有近乎壟斷的全球支配地位，美國則在先進半導體與全球金融網絡中握有不對稱籌碼。最終形成的大國博弈，是一場搶時間降低自身曝險、同時累積經濟槓桿的窒息戰。

從關稅戰到供應鏈戰

2025年的美中對抗始於2月，川普政府以芬太尼問題為由對中國大陸商品加徵10%關稅，隨後在4月2日的「解放日」迎來戲劇性升級。美方將對大陸的對等關稅推高至145%，北京則以125%報復性關稅回應，雙邊貿易在極短時間內陷入實質凍結。然而，梅迪羅斯的觀察指出，真正讓對抗質變的並非關稅本身，而是北京隨後祭出的非關稅武器。

大陸在4月間迅速打出組合拳：限制七種稀土元素出口、將十餘家美國企業列入不可靠實體清單與出口管制清單、暫停農業企業出口資格、對Google等公司發起反壟斷調查。這些行動顯示北京不再滿足於對等報復，而是有意識地選擇不對稱手段，攻擊美國供應鏈中的最脆弱環節。一場圍繞半導體設計軟體、民航引擎、稀土磁鐵的供應鏈戰爭，就此取代了傳統關稅戰邏輯。

不對稱的脆弱性

2025年的對抗暴露了美中雙方截然不同的脆弱性結構。梅迪羅斯指出，美國對中國大陸的曝險面廣但槓桿狹窄；大陸對美國的脆弱性在和平時期較為集中，籌碼範圍卻更為廣泛。

中國大陸的稀土優勢是這場賽局中最醒目的王牌。大陸掌控全球稀土礦的開採、加工與磁鐵製造，這些材料對美國國防系統與民用產業至關重要。當北京在4月將稀土納入出口管制後，美國製造商迅速面臨供應中斷，數週內便有企業威脅關閉生產線。梅迪羅斯強調，北京進一步將稀土管制與美方晶片管制掛勾，迫使華府在6月倫敦談判中，首次將國安出口管制議題放上經貿談判桌，這是北京最具戰略意義的戰術創新。

相較之下，美國的強項集中在半導體設計工具、先進晶片及全球金融網絡。當華府限制對中國大陸出口晶片設計軟體與航空引擎時，北京同樣感受到壓力。然而這類工具的外溢效應讓其可信度在和平時期受限。美元體系、SWIFT等終極武器威力驚人，卻因破壞性過大，在日常競爭中難以成為有效威懾。梅迪羅斯警告，這種不對稱的相互脆弱性，使任何一方的冒險都可能引發難料的連鎖反應。

脆弱穩定的幻象

2025年10月，川普與習近平在釜山APEC場邊會晤為貿易戰劃下暫時休止符。雙方同意暫停最具攻擊性的措施：美方暫緩實施「附屬公司規則」一年，陸方擱置稀土出口管制擴張計畫，關稅暫緩同步展延。隨後數月關係明顯緩和，美國放行輝達H200晶片對陸銷售，並擱置多項針對大陸企業的調查。

然而，梅迪羅斯對這種穩定提出深刻質疑。他認為這並非冷戰時期基於相互保證毀滅的結構性穩定，而是一種建立在政治計算之上的脆弱產物。雙方都在為解決自身弱點爭取時間，美國忙於投資稀土開採，大陸則衝刺先進晶片自主研發。一旦某一方完成去曝險布局，維繫穩定的誘因便可能迅速瓦解。梅迪羅斯進一步指出，經濟與科技競爭無法長期與軍事及外交領域隔離，臺灣問題更是一個隨時可能引爆跨領域連鎖反應的導火線。

新賽局的全球連鎖效應

這場供應鏈競賽的影響遠超出美中雙邊關係。對中國大陸而言，2025年貿易戰反而成為加速出口多元化的催化劑。大陸企業迅速開拓歐洲與東南亞市場，在關稅壓力下擴張全球市佔率，貿易順差在2025年突破1兆美元。然而，所謂「中國衝擊2.0」也隨之引發全球辯論，各國開始重新審視對大陸供應鏈的過度依賴。

美國的應對則聚焦供應鏈多元化。五角大廈在2025年7月投資4億美元取得稀土企業MP Materials的15%股權，白宮與澳洲達成擴大關鍵礦物合作，並在年底發起「Pax Silica」跨國聯盟，目標是建立完全排除中國大陸的關鍵礦物與先進製造供應鏈。在貿易協定層面，美國與馬來西亞、柬埔寨等國簽署包含對陸政策對齊條款的約束性協議。梅迪羅斯指出，這雖增加了盟國經濟成本，卻也讓華府在構建排除中國大陸的平行體系上邁出實質步伐。

結語

川普的北京之行，為這場仍在演進的賽局提供了最新註腳。2025年是一道分水嶺，揭示的競爭邏輯比過往更為複雜。經濟與科技已成為美中大國賽局的核心戰場，而供應鏈瓶頸的爭奪是其中的決定性戰役。梅迪羅斯的分析提醒我們，這已不僅是關於誰擁有更好技術或更高GDP的競爭，而是一場圍繞位置性權力的殊死角力。誰能掌控全球科技供應鏈的關鍵節點，誰就能在談判桌上握有迫使對方讓步的籌碼。

展望未來，領導人互動在川普與習近平時代具有不成比例的影響力，今年規劃的四次峰會能否持續為關係降溫，仍是一大未知數。各自國內去曝險的速度，將直接塑造下一階段博弈條件。最令人不安的，是經濟領域的競爭終究難以與軍事及外交領域隔離。當半導體與稀土槓桿被反覆使用，臺灣海峽的戰略風險也在同步累積。在這場競爭中，穩定可能只是一個短暫插曲，而非新秩序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