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台灣漫遊路的先行者 －楊双子「台灣漫遊錄」導讀

文/陳竹奇（作家、曾任日本筑波大學國際日本研究專攻外國研究員）

楊双子的台灣漫遊錄奪得英國國際布克獎，不僅是台灣文學史上第一人，同時，國際布克獎也是前進諾貝爾文學獎的灘頭堡，韓國作家便是在奪得國際布克獎後，聲名大噪，最後榮登文學界最高的桂冠寶座，取得諾貝爾文學獎。

楊双子的台灣漫遊錄初版於2020年，小說假托作者是台灣日治時期九州的作家青山千鶴子，青山千鶴子造訪殖民地台灣的時間設定是昭和十三年五月，亦即1938年，日本侵華戰爭爆發的隔年，當時台灣仍然是日本的殖民地。

除了虛構的青山千鶴子之外，日本治理台灣期間確曾有不少作家造訪過殖民地台灣，並且留下不少遊記。其中較為著名的如西川滿的雲林記、赤崁記等。在台灣漫遊錄裡面對這位曾經批評台灣文學是糞寫實主義的日本作家當然必須提及。

我下面要介紹的這幾位作家也曾造訪台灣，其中佐藤春夫跟小芙美子分別出現在台灣漫遊錄的序及跋中，具有畫龍點睛的效果。至於北村兼子雖未在台灣漫遊錄中提及，卻是一個相當前衛的女性主義者，值得在文中介紹給讀者，以作為讀者閱讀台灣漫遊錄的參考。

佐藤春夫

台灣漫遊錄的序由虛構人物今日嵯峨子撰寫，序中提到青山千鶴子的「台灣漫遊錄」最應該致意的日本作家應該是佐藤春夫，他以日本作家的身分曾經旅遊台灣並出版遊記。

日本大正時期知名文豪佐藤春夫在 1920 年（大正9年）7月至10月間造訪台灣，展開一場為期三個多月的旅程。當時 28 歲的他正值人生低潮，因感情糾葛與精神衰弱，接受了在打狗（今高雄）擔任牙醫的同窗好友東熙市邀約，決定前來台灣散心療養。

這趟旅程後來成為台灣殖民地旅遊文學的奠基之作，佐藤春夫將所見所聞轉化為多篇經典的文學作品。

足跡遍及全台的行程

佐藤春夫從基隆上岸，停留的三個多月中，除了一段短暫前往中國福建廈門、漳州的插曲外，他的足跡縱貫台灣南北與內陸山區：南部與港都：首先拜訪好友所在的高雄（打狗），並遊歷古都台南。中西部城鎮：造訪嘉義、民雄、彰化、鹿港、豐原、台中與霧峰等地。內陸與山地探險：在沒有名字的火車站（應該是指今縱貫鐵路二水站）下車，搭乘改裝台車前往集集，隨後深入埔里、日月潭、霧社等原住民部落。

關鍵引路人：森丑之助

在旅途中，佐藤春夫結識了時任台灣總督府博物館代理館長的森丑之助。森丑之助是著名的台灣原住民研究學者，他為佐藤春夫提供了許多深入內陸山區的精闢建言，這讓佐藤得以接觸到當時一般日本本土旅人極難窺見的台灣山地原住民文化與原始自然景觀。

 雙重的文化觀察與文學產出

佐藤春夫帶著細膩且帶有憂鬱的眼光審視台灣，並在作品中展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化視角： 

「中華文化」的想像：在探訪鹿港等古老漢人城鎮時，他驚嘆台灣是「比現代的支那本土，更有支那氣氛」的地方，彷彿在台灣找到了理想中的古典中國遺風。

「殖民地」與原住民的現實：深入霧社與日月潭後，他以人道主義的關懷，記錄了日本殖民政策下原住民的處境，這些觀察在十年後（1930年）爆發的「霧社事件」中得到了歷史的印證。

經典台灣書寫作品

這趟「永恆之夏」催生了多部日本現代文學史上不可忽視的「台灣作品」：

《女誡扇綺譚》：以台南廢圮的沈家老宅為背景，融合了神祕、鬼魅與沒落世家的氣氛，被譽為台灣漢人社會書寫的經典小說。《霧社》：記錄他前往中央山脈霧社部落的見聞，精準描繪了泰雅族（賽德克族）人的生活與殖民體制下的暗潮洶湧。《奇異的部落》：以日月潭邵族（水沙連）為題材，描寫殖民開發對原始部落帶來的衝擊。《旅人》與散文遊記：詳實記錄了當時台灣島內交通（如搭乘台車）的艱辛與沿途的南國風光。

佐藤春夫的這場台灣旅行，不僅治癒了他個人的精神陰霾，更為百年前的台灣留下了一面珍貴的文學鏡子，開啟了此後日本文壇對台灣這座南方島嶼的殖民地想像與書寫範式。

林芙美子

為何要介紹林芙美子？因為楊双子在「台灣漫遊錄」的跋中提到楊双子姐妹前往日本九州旅遊時，在門司港的舊三井俱樂部參觀了「林芙美子的紀念資料室」。

這應該是楊双子創作「台灣漫遊錄」的動機之一。

林芙美子（1903年12月31日—1951年6月28日）是日本昭和時期的知名小說家、詩人，也是日本現代文學史上最具代表性的女性作家之一。

生平與創作背景

坎坷童年：出生於九州門司區，身世為私生女。幼年隨母親與繼父在各地流浪販貨，過著極度貧困的底層生活。東京放浪：19歲時為追隨情人前往東京，後遭遇背叛毀婚。為了維生曾做過女傭、工廠女工及咖啡廳女招待。文壇爆紅：1928年起，她將自身悲慘的流浪經歷化為文字，發表半自傳小說《放浪記》，初版即瘋狂暢銷60萬冊，奠定其文壇地位。戰時與戰後：二戰期間曾被徵召為報導部員前往戰場支援。戰後，她將目光投向滿目瘡痍的社會，深刻描繪庶民的掙扎與徬徨。1951年因心臟衰竭過世，年僅47歲。

代表作品

林芙美子的作品擅長描繪底層庶民、尤其是動盪時代下女性的堅韌與無奈。

《放浪記》：成名半自傳作品。名言「我是宿命論的流浪者，我沒有故鄉」 成為她一生的寫照。

《浮雲》：畢生巔峰傑作。以戰後滿目瘡痍的日本為背景，描寫一對男女在現實與情感泥淖中無法自拔的沉淪，曾被名導演成瀨巳喜男改編成同名經典電影。

《晚菊》：榮獲女流文學者賞，深刻細膩地刻畫中年女性的心理與現實悲哀。

後世紀念

林芙美子紀念館：位於日本東京都新宿區，為其生前於1941年至1951年居住的故居。此處完整保留了她創作時的茶室、書房及庭園，現由新宿區立歷史博物館管理。

北村兼子

1930年，日本女權運動者、作家北村兼子受霧峰林家等邀請，兩度來台訪問，巡迴演講；大力宣傳女性參政權，與台灣社會運動者交流。 返日後立即整理在台遊記，出版《新台灣進行曲》，記錄了 1930 年代台灣社會的政治與文化脈動，也反映出一位日本知識女性對殖民地台灣的深刻關懷。

北村兼子（日語：北村兼子／きたむらかねこ，1903年11月26日—1931年7月26日）是活躍於日本大正至昭和初期的重要記者、作家、演說家與女權運動開拓者。她雖然年僅 27 歲便驟然離世，卻以極具前瞻性的女性自主思想、犀利的文筆以及走訪世界的行動力，在亞洲女權與社會運動史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記。

有關北村兼子的生平與傳奇事蹟，可分為以下幾個核心面向：

早期生涯與性別抗爭法學先驅：她曾就讀大阪關西大學法律科，成為該校歷史上第一位女學生，在當時保守的社會氛圍下勇敢打破性別藩籬。

新聞記者：畢業後她進入報社擔任記者與雜誌編輯，用文字為女性權益發聲，但在職場上面臨激烈的性別歧視與攻擊，隨後轉為獨立的作家與演說家。

走向世界：她拎著一只黑色皮箱遠赴歐洲，足跡遍及英、法、德、美等國，並於 1929 年作為日本代表前往柏林參加「萬國婦女參政權大會」，因而獲得「女浪人」的稱號。

驚人的斜槓身分：女性飛行員在思想前衛的北村兼子眼中，追求自由不應受到地面與性別的限制。她積極學習飛行技術並成功考取飛行員資格，甚至曾計劃獨自駕駛飛機從日本飛往歐洲，展現出超越時代的膽識與雄心。

訪臺旋風與《新臺灣行進曲》1929 年底至 1930 年初，北村兼子受邀來到日治時期的台灣進行巡迴演講，啟發臺灣女權，當時正值台灣政治與文化運動蓬勃發展之際，她在臺北、臺中、臺南等地的演講引發極大轟動，為臺灣女性帶來了強烈的自主與參政啟蒙。

與在地名人交流：她到訪台中時曾與台灣第一位執業女醫師蔡阿信同席座談；受紳商林熊徵之請參觀板橋林家花園（林本源園邸），並穿著台灣傳統服飾留下珍貴照片。留下文學紀錄：她將這趟台灣隨行觀察與往來詩歌結集出版，寫成了著名的遊記《新臺灣行進曲》，成為研究日治時期臺灣社會與女性地位的重要文獻。

遺憾的是，正當她積極籌備歐洲飛行計畫時，卻在 1931 年因急性腹膜炎突然病逝，生命匆匆止於 27 歲。她一生短暫卻璀璨，用行動向世人證明了女性實踐自我價值的無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