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司法重擊關稅大計：全球貿易陷入法律漩渦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美國聯邦最高法院於2026年2月20日做出震撼性裁定，認定川普（Donald Trump）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對全球商品徵收的廣泛關稅為非法授權。這項判決不僅推翻了現任政府經濟政策的核心支柱，更重新界定了行政與立法分支在貿易課稅權力上的邊界。隨後數日內，川普迅速採取反擊行動，轉而利用《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宣佈課徵新的臨時關稅。這種法律博弈與政策反覆，顯示美國經貿環境正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動盪時期。

行政權限的紅線與三權分立的重申

最高法院以6比3的表決結果，明確指出1977年制定的《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並未賦予總統單方面課徵關稅的權力。首席大法官約翰·羅伯茲（John Roberts）在多數意見書中強調，美國憲法將課稅權與關稅權歸屬於國會，若行政部門欲行使如此重大的經濟權限，必須獲得國會明確的立法授權。雖然法律條文提到總統可「規制進口」，但此語並不等同於無限制的課稅權。

這項裁定獲得了法院內自由派與部分保守派大法官的支持，其中包括由川普在第一任期內提名的尼爾·葛蘇奇（Neil Gorsuch）與艾美·康尼·巴雷特（Amy Coney Barrett）。法院認為，總統主張能無限期、不限額度地對任何國家徵收關稅，已嚴重逾越憲政體制的平衡。此一判決顯示，即便在國家安全與緊急狀態的旗號下，行政權的擴張仍須受到嚴格的法律檢視，不能以行政命令取代立法機關的職權。

對於這項挫敗，川普在白宮記者會與社群媒體上表達強烈不滿，直指判決荒謬且是國家的職責缺失。他認為關稅政策是保護美國免於不公平貿易行為侵害的必要手段，而最高法院的阻撓將損害美國的談判籌碼。然而，這項裁定也顯示出法律界對於行政過度擴權的憂慮，尤其是當貿易政策被當作外交籌碼頻繁使用時，法律基礎的穩定性顯得尤為重要。

法律真空引發的退稅爭議與經濟衝擊

隨著最高法院裁定關稅非法，最直接的法律衝擊便是過去一年多來政府所收取的巨額稅款去向。據統計，這些被裁定違法的關稅收入高達1750億美元。目前聯邦參議院的民主黨人已提出相關法案，要求政府必須在180天內將這些違法所得加計利息退還給企業，特別是首當其衝的小型進口商。許多台灣出口商過去一年也繳納了高額的對等關稅，如何追討這些稅款成為急迫的課題。

然而，退款程序預計將是一場漫長的法律與行政馬拉松。財政部長史考特·貝森特（Scott Bessent）表示，政府雖然尊重法院裁決，但相關退費細節仍需數週甚至數月才能釐清。企業界雖然歡迎判決，但也對未來的不確定性感到焦慮。許多跨國物流巨頭如聯邦快遞（FedEx）已向美國國際貿易法庭提起訴訟，要求立即退還關稅。這種法律僵局不僅造成企業資金周轉的壓力，也讓市場對政府政策的執行力產生質疑。

在國際層面，這項判決對中國大陸及其他主要貿易夥伴的關係產生了複雜影響。過去一年，許多國家為了應對美國的單邊關稅，不得不進行各種政治妥協。如今法律基礎崩塌，顯示先前的關稅談判可能是在違法的威脅下進行。這不僅削弱了美國政府的誠信，也讓大陸等競爭對手在未來的談判中獲得更多話語權。各國正密切觀察，美國是否會因內部的法律紛爭而暫時放緩貿易戰的力道。

臨時關稅的反擊與全球貿易的不確定性

面對司法的制衡，川普並未選擇退讓，而是迅速轉向其他的法律工具。在裁決後數小時內，他便簽署新的行政命令，依據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對全球進口商品加徵10%的臨時關稅，並隨即宣佈上調至15%的法定上限。雖然這項法律賦予總統在國際收支失衡時有150天的臨時課稅權，但其適用條件更為嚴格，且同樣面臨後續的法律挑戰。

這種「剛判非法、隨即換法」的作法，進一步加深了全球經貿局勢的僵局感。對於貿易夥伴而言，美國的關稅政策已從具備長期預測性的經貿規範，轉變為隨時可能因法律挑戰或總統情緒而變動的「政治突襲」。歐洲議會已因此延後表決與美國的貿易協議，顯示國際間對美國政策穩定性的信任度正降至冰點。

對於中國大陸而言，雖然原有的部分緊急關稅被宣告無效，但新的15%全球關稅與其他針對性調查依然如影隨形。大陸方面一直密切關注美國行政權與司法權的博弈，並預期未來美方可能採取更細膩、法律依據更強的制裁手段。美國內部政見的分歧，讓大陸有空間在多邊經貿組織中質疑美國的貿易行為，進而爭取國際支持。

結語：權力重整下的經貿新秩序

最高法院的這項裁定，無疑為近年來快速成長的總統貿易權力按下了制動鍵。它明確了即使在追求「美國優先」的政策目標下，程序正義與法律授權依然是不可逾越的底線。然而，法律上的勝訴並未立即轉化為經濟上的安定。相反地，隨著新舊關稅法源的更迭與退稅爭議的升溫，包含台灣在內的全球企業正面臨更高的合規成本與更難預測的經營環境。

未來的關鍵在於國會是否會介入這場權力爭奪戰。若國會無法在行政與司法交火的150天期限內通過正式的關稅立法，美國的貿易政策將陷入更深層的真空。這場圍繞關稅的僵局不僅僅是法律條文的解讀之爭，更是美國憲政體制在因應全球化變局時，如何重新分配權力的關鍵時刻。在法律不確定性加劇的背景下，全球貿易正被迫進入一個比以往更為混亂且難以預測的新常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