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從巴拿馬到委內瑞拉：美國軍事干預的歷史鏡像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1月3日，美軍對委內瑞拉發動代號「絕對決心」的攻擊作戰，控制總統馬杜羅（Nicolás Maduro）及其夫人。這一行動被國際社會普遍視為美國自1989年入侵巴拿馬以來在拉丁美洲最大規模的軍事行動。相隔36年的兩場軍事干預，雖時代背景迥異，卻在行動邏輯與戰略思維上呈現驚人的相似性。本文將以日本防衛研究所戰史研究中心國際紛爭史研究室軍事史學家新福祐一的研究為基礎，綜合各方資訊，剖析兩次入侵的異同及其對區域秩序的深遠意涵。

行動背景：冷戰尾聲與後冷戰時代的戰略邏輯

1989年12月，美軍發動「正義事業作戰」入侵巴拿馬，出動約2.6萬名兵力，遠超巴拿馬國防軍的1.2萬人。當時冷戰尚未正式結束，美國在拉丁美洲的首要戰略目標是防堵共產主義滲透。巴拿馬運河作為連接兩大洋的戰略通道，加上美國在巴拿馬設有14個軍事基地，使其成為美國西半球防衛體系的關鍵節點。然而前巴拿馬國防軍總司令諾瑞嘉（Manuel Antonio Noriega Moreno）雖與共產主義保持距離，卻逐漸偏離美國的戰略軌道。

相較之下，2026年對委內瑞拉的攻擊發生在冷戰結束三十餘年後。美國的官方理由聚焦於毒品問題，川普自2025年春即宣稱委內瑞拉已成為毒品流入美國的中繼站，並持續施加武力威脅。然而國際觀察家普遍認為，清除拉美反美政權、維護西半球霸權乃至掌控委內瑞拉逾3,030億桶的全球最大石油儲量，才是更深層的驅動因素。從冷戰的地緣戰略對抗到後冷戰的資源與霸權維護，時代變了，但美國對「後院」的掌控邏輯並未改變。

行動型態：特種作戰的演進與規模差異

兩次行動均以擒獲對方領導人為核心目標。巴拿馬方面，諾瑞嘉在入侵後數日被捕；委內瑞拉方面，馬杜羅則在行動伊始即遭控制。然而行動的規模與型態存在顯著差異。巴拿馬行動動員了約2.6萬名美軍，是一場大規模的常規軍事入侵。當時巴拿馬國防軍約1.2萬人，雙方兵力對比懸殊。美軍在數小時內大致結束主要戰鬥，但造成數千巴拿馬人傷亡，大量平民流離失所，基礎設施遭受嚴重破壞。

相比之下，2026年對委內瑞拉的行動更側重特種作戰的精準打擊。在此之前，美軍已於2025年9月開始以無人機攻擊涉嫌毒品運輸的船舶。從海上無人機攻擊到特種部隊地面行動，作戰型態的演進反映了美軍從大規模傳統戰爭向精準打擊轉變的趨勢。但規模的縮減並未減損行動的震撼力，這是美國首次直接對南美洲國家發動軍事打擊，其象徵意義甚至超越巴拿馬行動。

法律正當性：從模糊地帶到公然挑戰

兩次行動在國際法層面均面臨嚴峻的正當性質疑。巴拿馬行動發生在冷戰末期，美蘇兩極格局尚未瓦解，國際社會的反應相對有限。當時美國以「保護僑民、重建民主制度」為由出兵，某種程度上利用了冷戰對峙下國際監督機制的薄弱。

2026年對委內瑞拉的行動則面臨截然不同的國際環境。多方嚴正指出，美國的行為「屬於非法行為」，不僅增加全面戰爭的可能性，其真實目的更被認為是奪取石油資源與操控當地政局。

國際法學界與智庫專家從不同維度提出批判。美國國內亦出現質疑聲浪。從冷戰時期國際社會的相對沉默到後冷戰時代的普遍譴責，反映了國際法與國際秩序規範的演進，也顯示美國單邊主義行為在當代面臨更高的政治與法律成本。

區域影響：短暫震盪與深遠創傷

巴拿馬行動的直接後果是諾瑞嘉被押往美國受審，1992年遭判處40年監禁。此舉開創了美國逮捕他國領導人並在本國審判的先例。巴拿馬運河最終於1999年移交巴拿馬，但入侵造成的社會創傷與基礎設施破壞持續多年。

委內瑞拉方面，馬杜羅被控制後，副總統羅德里格斯（Delcy Eloína Rodríguez Gómez）出任代理總統。美國宣稱將「管理」委內瑞拉直至實現安全過渡，卻未提出任何清晰且獲地區國家普遍接受的政治路線圖。國際社會普遍擔憂，這種以武力顛覆政權的做法將造成更多混亂與不確定性。

兩次行動的共同點在於，美國均以「解決問題」之名行「政權更迭」之實，卻未真正著眼於當地的長期穩定與發展。巴拿馬的經驗顯示，軍事干預或許能在短期內達成戰術目標，但區域的深層矛盾與歷史創傷並非武力所能癒合。

結語

從1989年巴拿馬的「正義事業」到2026年委內瑞拉的「絕對決心」，美國在拉丁美洲的軍事干預呈現出一條清晰的延續軌跡。名義從「打擊毒品」到「反毒行動」不斷更替，實質上卻是門羅主義精神在當代的復甦，川普本人亦將其稱之為「唐羅主義」。然而差異同樣不容忽視：冷戰時期的地緣政治對抗已被赤裸裸的資源爭奪與霸權宣示所取代；大規模常規戰爭正在讓位給特種作戰的精準打擊；國際社會從冷戰結構下的相對沉默轉為普遍而明確的譴責。這些變化既反映了美國戰略思維的演進，也揭示了國際秩序規範的深刻轉變。

兩次入侵的共同教訓在於：以軍事手段解決政治問題，或許能在短期內達成戰術目標，卻無助於區域的長期和平與穩定。巴拿馬的歷史傷痕尚未完全癒合，委內瑞拉的未來已籠罩在更大的不確定性之中。當武力取代對話、干預取代尊重，所謂的「正義事業」與「絕對決心」，終將在歷史的檢視中顯露出其霸權的真實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