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我陪N睡了一個晚上

文/陳竹奇（作家）

那一天，1991，獨案發生的前夕。
我參加了基金會學運史小組，其他成員還有小V跟小P。
不知道什麼緣故，研究小組突然決定要去N的雜誌社查找資料。而且約在晚上大約八點的時間。
我依約抵達，雜誌社有個資料圖書室，是長方形的，書櫃上面擺滿了過期雜誌。當然還有一些書。我們很隨意地翻閱過期雜誌，並沒有發現太多有用的資料，我有點懷疑造訪雜誌社的目的真的是為了查找資料嗎？
大約過了晚上十點左右，已經沒有公車了。
我大學念C大，畢業後，雖然不唸C大，研究所在城市的北邊，城市的另一端，但我還是習慣住在MZ。
小P建議我就睡在雜誌社，我環顧四周，圖書室實在沒地方可以睡。小V也微笑著附和，說，我看你晚上就睡這裡好了。
好吧！我心裡想。否則又要坐計程車回家了，實在很貴。
小P跟我說，你可以睡在隔壁的書房。
我心裡有點納悶，是誰的書房？
他說，就是N的書房。
我問說，N不是自焚而死嗎？
他點點頭，還順便領我進去書房。
一打開門，裡面有股很濃的焦味迎面而來。而且久久無法散去。
印象中，那是一間很大的書房。
進門左手邊，有一張很大的事務桌，桌子靠牆的位置擺了一張有靠背看起來比較豪華的椅子。
小P說，那就是N的位子。印象中，N的焦屍還坐在椅子上。

我對於屍體並沒有害怕的感覺。畢竟父親在我十歲時就去世了。
但是那股焦味瀰漫在空氣中，真的有點令人難以喘息。
小V隨後探個頭問我，還好吧！我有點不置可否，畢竟味道太嗆了。
小P拍拍我的肩膀，說，你沒問題的。
我很尷尬地笑了一下。問，怎麼說沒問題。
他又拍了我的肩膀一下，說，我們都是支持TW獨立，當然沒問題。
他這樣說的時候，我的心裡突然覺得安心許多，但感覺那股焦味瀰漫在室內永遠不會散去。
他們兩人走了，留下我自己一個人。
靠門的位置有一排椅子，打橫了勉強可以睡。我在基金會也睡過沙發，沙發當然比這裡舒適，但睡並排的椅子我也不是沒睡過。
我把燈熄了，躺下來，腦袋裡面持續翻滾。
一個問號持續出現，為什麼？
為什麼要選擇自焚呢？
我知道要爭取百分之一百的言論自由。我也知道TW要獨立。
但是我不懂的是，為何要自焚？
坐在椅子上的焦屍已經無法回答我了。一股濃烈的氣味持續從座椅方面往我這裡襲來，我在夢中夢見高中教室旁的火葬場，那股味道總在上課時從窗外飄進來。

天微亮的時候我就醒了，其實我根本沒有真的睡著。
我看了焦屍最後一眼，帶著疑問離開那間書房，鼻腔裡面還留著那股煙燻味。
走出建築物的時候，看到城市的晨曦，吸進一股清新的空氣。
但那股煙燻味，至今，每當我想起他的時候，總是無法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