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戰火燒向水龍頭！伊朗衝突威脅數百萬人水源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隨著飛彈交錯與油價震盪，始於2月28日的伊朗戰事正揭露出中東地區另一項至關重大的資源脆弱性：飲用水。在這片乾燥少雨的土地上，淡水本就稀缺，而衝突對區域內至關重要的海水淡化廠的攻擊，正威脅要開闢一條殘酷的新戰線。根據GZERO Daily 電子報的編輯娜塔麗·約翰遜（Natalie Johnson）於3月16日發表的文章顯示，這項攸關數百萬人生存的基礎設施，如今已置身於烽火線之上。

沙漠中的命脈：海水淡化廠

對波斯灣沿岸的國家而言，海水淡化廠不僅是重要設施，更是維繫現代社會運作的生命線。約翰遜在文章中引用的數據顯示，這些國家對海水淡化的依賴程度高得驚人：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約42%的飲用水來自海水淡化，沙烏地阿拉伯的比率高達70%，而阿曼、卡達和科威特更有近90%的飲用水仰賴這項技術。就連區域內的以色列，也有半數的飲用水是透過這種方式取得。

這些將鹹澀的海水轉化為甘霖的巨大工業設施，是數百萬人在這片炎熱土地上生存的根本。德國漢堡工業大學的研究員指出，在好些海灣國家，如果沒有海水淡化，現代城市根本無法運作 。它們一旦停止運轉，城市的水龍頭便將乾涸，其戰略重要性絲毫不亞於油田。然而，正是這種不可或缺性，讓它們在衝突中成為了極具誘惑力卻又極其危險的目標。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的專家分析，對這些系統的攻擊，等於直接衝擊平民百姓。

戰火波及：已受損的關鍵設施

約翰遜的報導指出，目前的衝突已直接對這些民用關鍵設施造成打擊。巴林上週表示，一架伊朗無人機襲擊了該國境內的一座海水淡化廠，導致「物質損失」。儘管德黑蘭當局否認肇事，但攻擊事件本身已凸顯了基礎設施的脆弱。與此同時，伊朗外交部長則指責美國對其格什姆島上的相關設施發動攻擊，聲稱這導致了30個村莊的供水中斷，並警告這是開啟危險先例之舉，而華府同樣否認了這項指控。

除了這些明確的攻擊事件，阿聯酋和科威特近日也報告有多个海水淡化設施受到戰火波及，分析認為這可能與附近港口遭襲，或是攔截無人機後產生的碎片等因素有關。這些相互指責和意外波及背後，是供水系統已然受損的殘酷事實。報導稱，目前尚不清楚這些遭遇攻擊的設施運作狀況如何，但對居民生活的影響已然浮現。更令人憂心的是，稍早伊朗對杜拜傑貝阿里港的打擊，落點距離全球最大的海水淡化廠之一僅19公里遠。約翰遜的觀察點出一個令人不安的現實：這場衝突中，至關重要的民生基礎設施早已進入火線範圍，毫釐之差就可能釀成更大災難。

核陰影下的水恐慌：布希爾的連鎖威脅

正當各國為海水淡化廠的安全擔憂之際，另一個更駭人的風險浮出檯面。3月17日晚間，一個不明飛行物落入伊朗布希爾核電廠（Bushehr）園區，雖未造成輻射外洩，卻引發波斯灣周邊國家的集體恐慌。這座核電廠緊鄰戰略要衝荷姆茲海峽，直接面臨波斯灣。國際安全專家分析，海灣各國極度依賴海水淡化，一旦輻射物質因攻擊外洩進入海域，恐將隨洋流污染整個波斯灣，直接威脅區域內所有海水淡化廠的取水口。

這起事件凸顯了衝突中基礎設施的相互依賴與連鎖風險。縱使是自殺式無人機的碎片或防空系統攔截後的飛彈殘骸，都可能對這類敏感設施造成誤擊，進而引發超越軍事層面的民生災難。這也再次觸動鄰國長期的隱憂：戰火流彈或攔截碎片一旦導致核外洩，將直接扼殺數百萬人仰賴的海水淡化水源。

水源依賴度的殘酷落差與伊朗自身的深層危機

值得注意的是，區域內各國對海水淡化的依賴度存在巨大落差，這也塑造了它們在衝突中截然不同的脆弱面貌。約翰遜分析，絕大多數海灣國家都嚴重依賴海水淡化，這使得它們的民生用水幾乎完全暴露在軍事攻擊或意外事故的風險之下。一旦荷姆茲海峽局勢緊張或設施遭毀，這些富裕的產油國可能瞬間面臨無水可用的生存危機。

相較之下，伊朗本身對海水淡化的依賴度極低，僅占全國總飲用水供應量的1%到3%。然而，這並不代表伊朗高枕無憂。約翰遜指出，伊朗長期以來飽受嚴重乾旱之苦，自身的水資源壓力極為巨大。早在戰爭爆發前，伊朗總統就已提議將首都從德黑蘭遷離，因為水源日漸枯竭已使這座城市「不宜居住」。數據顯示，德黑蘭的降水量一度跌至百年來最低水平，全國多個大城市正逼近供水系統徹底失靈的「零日斷水」臨界點。這顯示，即使不依賴海水淡化，伊朗內部因管理不善與氣候變遷加劇的水危機同樣是顆未爆彈，而對水基礎設施的報復攻擊，只會使相關問題變本加厲。

全球趨勢：水衝突急遽上升

將水資源作為武器，並非憑空想像。約翰遜回顧了區域內的歷史先例，在1990年代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及隨後的波灣戰爭期間，伊拉克部隊蓄意在波斯灣傾倒數百萬桶原油，製造了歷史上最嚴重的漏油事件之一。那次行動的目標之一，就是為了污染海水淡化廠汲取海水的管道，企圖從根本上破壞對手的水源。當時，區域內的相關設施不得不緊急啟動保護閥門的競賽，才避免了一場災難。

放眼全球，水資源相關的暴力衝突正以驚人速度成長。太平洋研究所的數據顯示，2024年全球記錄了420起與水有關的暴力事件，比2023年增加了20%，相較於2000年的24起，更是大幅攀升。這些事件可分為三類：水被用作武器、水基礎設施在衝突中受損，以及水資源爭端直接引發暴力。從烏克蘭的卡霍夫卡水壩被毀，到極端組織 ISIS 在伊拉克和敘利亞操縱水壩控制社區，都顯示水基礎設施已成為現代衝突中的打擊目標。

結語

歸根結底，水資源已成伊朗衝突中的巨大壓力點。倘若對海水淡化廠的攻擊持續升級，數百萬海灣居民的生存命脈將直接受創。從荷姆茲海峽的取水口，到杜拜與巴林的家戶水龍頭，這條生命線如今懸於一線。當關鍵基礎設施屢屢置身火線，數百萬人被迫在戰火與乾渴間抉擇，國際法對民用設施的保護條款，在殘酷的戰爭現實面前，顯得無比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