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歐洲吞苦果：不想要的戰爭天價帳單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3月17日，就在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戰爭將滿一個月之際，歐盟領袖齊聚布魯塞爾，商討一場他們從未想要、卻已深刻感受到代價的危機。根據GZERO Media記者萊利·卡拉南（Riley Callanan）於當日發表的文章分析，遠在2,000多英里之外的歐洲，正為這場中東衝突支付一筆極為沉重的帳單，其影響層面遠超過單純的地緣政治，正全面衝擊歐洲的能源安全、經濟命脈與內部政治穩定。歐盟委員會主席近日在歐洲議會的演說中明確指出，戰爭前10天已讓歐洲納稅人額外支付了30億歐元的化石燃料進口費用，這是歐洲為其能源依賴所付出的代價。

烽火千里外，帳單天價來：劇烈震盪的能源市場

歐洲最直接、也最尖銳的感受，來自飆升的能源價格。卡拉南的觀察指出，戰爭爆發前，歐洲天然氣儲備已因一個嚴酷的冬季而大幅消耗，到2月底僅剩29%的容量，與去年11月高達90%的存量形成鮮明對比。戰事一起，伊朗的攻擊癱瘓了卡達的液化天然氣生產，而卡達供應了全球約五分之一產量，並佔歐盟天然氣進口的一半。聯合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執行秘書對此警告，對化石燃料的依賴正剝奪國家安全與主權，歐洲對化石燃料進口的依賴程度高於幾乎所有其他主要經濟體，超過90%的石油與80%的天然氣依賴進口，這讓消費者完全受制於地緣政治衝擊與價格波動。

雖然歐洲直接從波斯灣進口的燃料比例不高，2025年數據顯示，來自中東最大出口國卡達的天然氣僅占歐盟總進口量的4%，原油進口也僅有6%來自整個地區。其管道天然氣主要依賴挪威，近60%的液化天然氣則來自美國。然而，問題的關鍵在於全球市場的連鎖效應。

隨著荷姆茲海峽航運受阻，嚴重依賴海灣能源出口的日本、韓國、印度等亞洲國家，被迫在全球市場上搶購替代能源，這使得它們與歐洲買家直接競爭。卡拉南分析，這種來自亞洲的額外需求，是推高歐洲天然氣價格的主因，價格已較戰前飆升超過50%。倘若海峽封鎖持續或加劇，本已處於2023年以來高點的歐洲天然氣市場，將承受更巨大壓力。各界憂心，2022年俄烏戰爭後導致能源價格飛漲的噩夢可能重演。

經濟寒流來襲，政壇極端坐收漁利

飆升的能源價格並非單純的數字遊戲，而是即將凍結歐洲脆弱經濟復甦的寒流。卡拉南警告，能源成本高漲將進一步減緩本已疲弱的經濟成長，並推高通膨，這對正面臨中國大陸工業日益激烈競爭的歐洲製造業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法國央行總裁在接受電台訪問時坦言，「我們沒有更多錢了」，並警告不斷上漲的能源成本恐將加速去工業化進程，因為像化學品製造商這類能源密集型產業正關閉工廠，並將生產轉移至中國大陸或美國。德國一家化工企業的發言人表示，用作肥料原料的天然氣價格急劇上漲，若無法將成本轉嫁給客戶，處境將十分危險，「最終，我們面臨的是整個經濟與社會令人憂慮的通膨」。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場能源危機正迅速轉化為國內的政治風暴。卡拉南以法國為例，指出持續的能源與生活成本壓力，將嚴重削弱政治中間派的勢力。距離2027年總統大選僅剩一年，若通膨因戰爭居高不下，或民眾普遍感受法國正為遠在華盛頓或中東所做的決定付出代價，將為反建制候選人提供絕佳的崛起土壤。特別是瑪琳·雷朋（Marine Le Pen）領導的國民聯盟，長久以來擅長利用民眾的經濟不滿情緒和對菁英危機處理能力的不信任。

歐洲各國的反應分歧也加劇了政治不確定性。西班牙總理直言美以轟炸「毫無道理」且「違反國際法」，並拒絕美軍使用西班牙軍事基地，川普隨即威脅中止與西班牙的「所有貿易」。德國總理弗里德里希·梅爾茨（Friedrich Merz）則堅定支持美以行動，稱伊朗領導層是「恐怖主義政權」。法國展現了典型的戰略模糊：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批評美以行動超出國際法範疇，卻同時將「戴高樂」號航母調往地中海東部強化軍事部署。卡拉南的看法點出了歐盟的真正風險：不僅是經濟成長趨緩，更可能在最敏感的時刻，又一波能源衝擊進一步侵蝕支持歐盟的中間派選民政黨的票源，為極端勢力創造政治空間。

能源脫鉤進退維谷，戰略自主淪為口號

更深層的困境，在於歐洲的戰略安全布局正遭受嚴峻考驗。卡拉南的文章指出，在2022年烏克蘭戰爭引發能源危機後，歐盟歷經多年痛苦調整，終於在今（2026）年1月通過一項法規，目標在2027年前逐步淘汰俄羅斯天然氣進口。歐盟執委會原訂下個月也將宣布類似禁止進口俄羅斯石油的計畫。

然而，隨著海灣能源供應中斷、價格飆漲，部分歐盟領導人開始質疑，此刻是否真有本錢與俄羅斯能源徹底脫鉤。卡拉南提到，比利時首相巴特·德威弗（Bart De Wever）3月16日公開呼籲應與俄羅斯關係正常化，以獲取廉價能源供應。雖然此一提議公開遭到譴責，被視為向俄羅斯屈服、危及歐洲安全，但德威佛聲稱，私下裡「許多歐洲領導人告訴我，我是對的，但沒人敢大聲說出來」。然而，就在同一天舉行的歐盟能源部長會議上，歐盟能源專員明確表示，歐盟不會與俄羅斯就能源進口進行重新接觸，將堅持逐步擺脫對俄能源依賴的既定路線。與此同時，俄羅斯總統弗拉迪米爾·普丁（Vladimir Putin）已下令研究提前停止對歐供氣的可能性，使歐洲的能源處境雪上加霜。

結語

跨大西洋同盟的裂痕更使問題複雜化。川普在3月17日再次發出嚴厲威脅，要求北約盟友協助「重新打通荷姆茲海峽」，否則聯盟將面臨「非常糟糕的未來」，他甚至直言退出北約「值得考慮」。這顯示美國正將戰場上的不確定性轉化為對盟友的壓力，迫使歐洲從政治支持走向實際參與。但截至目前，德國已明確拒絕參戰，法國排除出兵，英國也不願捲入戰爭。

卡拉南的最終分析，精準描繪了歐洲當前的困局：他們被困在一個自己從未想要的戰爭中，默默支付高昂代價，或者在被迫放棄的能源夥伴與亟欲擺脫的戰略對手之間，做出一個兩難的抉擇。這起事件赤裸裸地顯示，在動盪的國際局勢中，歐洲距離真正實現「戰略自主」的目標，似乎仍有一段遙遠且代價高昂的路要走。這份帳單，不僅關乎金錢，更關乎歐洲未來的命運與其在世界版圖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