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死神

住進養生村，你才會發現，我們離死神是多麼靠近。

前天夜裡，一位老人突然暴斃，起因心血管心肌梗塞疾病，早餐點名時，發現這位老人未到場，照服員按照往例，到房間打開房門，老人安詳躺在被窩中，這樣的往生方式，恐怕是最好的生命告別了，比起有些老人死前，還在病榻中折騰，好上幾千倍，心肌梗塞在老人身上越來越多，但是死亡比中風幸運。

多數的老人並沒有這樣瞬間死亡的幸運，我認識一位老友，住進養生村參年後，邁入失智行列，退化快速，剛開始只是忘東忘西，忘記飲食，穿衣，忘記自己名字，接著忘記吃藥，最後開始無法自我打理，身體健康也迅速走下坡，按照規定，無法自理生活者，家屬必須把他移轉到護理之家，通常，這樣的結果意味著，為了延續生活，家屬必須花費更多的金錢。

養生村和養護之家開銷是兩種級別，養生村出入自由，養護之家必須受限制，有些失智者容易走失，因為多了照顧者工作，飲食和沐浴要有人伺候，所以收費攀高。

台灣多數養生村，入住者強調的條件，長者必須有能力生活自理，入住之前的身體檢查很重要，方便掌握健康變化，因為護理人力越來越短缺，過去依賴外勞照顧的情況，正慢慢改變，人力昂貴是現代趨勢，更無法預測的是每一位老人的老化速度，個體差異極大，雖然同樣環境生活，健康情形卻也不同。

護理之家不是生命最終站，等到各項疾病來臨，癱瘓在床無法避免，有人一癱瘓好幾年，散盡家財，等不到「安樂死」立法，病魔纏身是生命最苦，所以，面對這位老人猝死，反而羨慕了，這樣的別離，發生在冬天特別多，或許是因為睡眠中止症，或許是急性心肌梗塞。

養生村曾經和老人一起討論安樂死議題，對健康的老人而言，安樂死並不急迫，重病或罹患癌症，才會關心，畢竟每一個人都畏懼死亡，就算完成立法，也不見得每一個人都會選擇這條路。

我還記得昨晚猝死的老人，剛住進養生村，相當抗拒，每天以淚洗面，痛罵孩子不孝順，拿到財產就急著拋棄他，拒絕進食，我規勸了他一個星期，他的情緒才稍微安定，願意接受現實，現實就是孩子在外成家，無法照顧他了，放他一個人獨居也不放心，只好假手養生村機構照顧。

天剛亮，趕到園區處理後事的孩子，面對父親安詳往生，表情有點哀傷，卻也相當感謝，本來父親獨居大樓中，死纏活勸，才催促他，半推半就，搬到養生村，否則獨居者死亡，連死亡日期都沒人知道。

聽說日本很多獨居老人，死亡三個月，屍體腐臭才被鄰居發現，甚至身體遭到家中老鼠或寵物狗吞食，這種悲劇案例很多。

三年前，我在獨居或群居之間矛盾不決，幾經思考，最後決定住進養生村，我們這一批戰後嬰兒潮出生的人，多數步入晚年，台灣也符合聯合國的所謂老化社會了。

顧名思義，住進來的老人，第一個條件必須可以自理，這一類專門替老人設置的養生村，除了各項生活機能之外，養生村必須提供專業的照服者，關心老人的生活起居，看病醫療，根據歐美國家的經驗，住進養生村的老人，因為有社交往來，罹患憂鬱症者比較少，跌倒受傷的意外事件，也會降低，等於減少了醫療保險的支付，所以建構適合老人群居狀況社區，在歐美國家已經推動幾拾年，台灣算是後進國家。

近幾年，台灣的養生村在長照政策推動下，變成顯學，雖然比鄰近日本慢了很多年，卻比東南亞國家更早關注老人生活。

養生村從大型到小型，收費上有高級貴族型，也有一般中產型，大型養生村容納數千人，宛若一座老人社區，各種服務皆備，百人上下的中小型機構比較多。

但是，台灣推動老者群居，最大的困難還是文化差異，隨著年輕一代遠離家園，台灣老人面臨空巢感，越來越嚴重，偏偏戰爭時代出生的台灣人，守住家園終老家鄉的觀念很深，不會輕易離家，即便一個人居住在偏遠山區，生活條件不方便，尤其是就醫困難，也不想離開家園，因此，某些慈善會義工開始注意這種獨居老人，在偏遠山區送餐給部落老人，這項善舉一直延續至今。

平地老人守住家園，葉落歸根，習以為常，不願意離家，但是，台灣山區的原住民老者，也因為文化差異問題，離開部落住進養生村，多數無法適應，幾周前，一位原住民老者被女兒送進來，住了幾天就吵著要回家，所謂回家就是回到部落生活。

突然死亡，在養生村發生頻率很高，即便平常活動自如，但是，死神不會選擇對象。

遇到這種情況，家屬還在台灣，還可以處理，最怕是「台獨分子」，台灣這幾年經濟成長，孩子出國讀書就業已經是常態，最後選擇在海外定居，父母變成「台獨」，我遇到很多這類家庭，關心父母獨居的海外孩子，決定把雙親送進養生村，繳交保證金，每月固定從海外匯入款項，孝順者每年還會回台灣，看看父母，不孝者可能就把老人忘了。

我也曾遇到這類老人，怨嘆孩子出國就變成美國人，不回台灣了。

其實，面對老人，也面對生死問題，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

過去的人，一輩子關心的是長壽，現代人則關心健康，沒有健康的身體，活更久，更折磨，有一句話說，「年輕人用健康換金錢，操勞付出，等到老了，身邊有錢，變成老年人用金錢換健康」，這句話很諷刺，也暗示每一個人要注意健康，不應該過勞，失去健康，所有人生財富都是假的，暫時的，你帶不進去棺材，因為為了活命，你只能把金錢送給醫院，自己用不到。

現代科技進步，人活百歲不是夢，問題是當所有朋友全部長眠地下，你卻孤獨活著，好嗎?
活著健康，需要好的身體，也需要好心態，不害怕死神降臨，不害怕財富歸零，不害怕子孫將來能否富貴，愛上孤獨，樂觀生活，就是快樂生活，這樣的心態才能在養生村生命最後舞台，怡然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