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油價飆升制裁鬆：普丁成美伊戰爭大贏家？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3月中旬，當美國與以色列聯軍對伊朗的軍事行動進入第4週，全球目光都聚焦於波斯灣的戰火與油價震盉。然而，在莫斯科，俄羅斯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或許是這場危機中，唯一不需付出代價卻收穫最豐的旁觀者。根據國際政治風險顧問機構歐亞集團（Eurasia Group）創辦人伊恩·布雷默（Ian Bremmer）於3月18日發表的文章，這場衝突的時機對普丁而言再好不過，它不僅戲劇性地緩解了俄羅斯因烏克蘭戰爭而瀕臨崩潰的財政壓力，更在戰場、外交與戰略層面，為莫斯科帶來了意料之外的鉅額紅利。

油價衝高， Kremlin的財政及時雨

在美伊開戰前，俄羅斯的經濟狀況正處於危急時刻。布雷默的文章指出，截至2026年2月，由於美國對俄羅斯石油公司（Rosneft）和盧克石油（Lukoil）的制裁、中國大陸與印度購買量減少，以及能源價格低迷，俄羅斯的石油與天然氣收入較去年同期銳減約50%。克里姆林宮在2026年的前兩個月，幾乎就用光了全年的預算赤字目標，被迫準備削減10%的非必要支出，僅保留軍事和社會福利開銷。維持烏克蘭戰爭的代價，意味著必須做出艱難的取捨。

然而，隨著美國與以色列攻擊伊朗，德黑蘭當局封鎖荷姆茲海峽，油價應聲飆漲，徹底扭轉了莫斯科的財政困境。布蘭特原油價格從12月每桶59美元的5年低點，一舉回升至約100美元。長期因西方制裁而被迫折價出售的俄羅斯烏拉爾原油，其價格差距也大幅縮小，來到每桶近90美元的水準。全球買家急需原油，而俄羅斯恰好有足夠的供應。布雷默的計算顯示，油價每持續上漲10美元1個月，克里姆林宮的國庫就能增加16億美元收入。若全年油價上漲20美元，俄羅斯國內生產毛額（GDP）將因此增加1.5%，足以讓普丁無需再在「大砲與奶油」之間做出抉擇。

制裁鬆動，西方戰線的裂痕

更令莫斯科意外收穫的是西方的制裁鬆動。為了緩解全球供應壓力，川普政府被迫對俄羅斯原油放寬制裁。布雷默觀察到，華府取消了對印度購買俄油的限制，並對已在海上的俄羅斯原油船貨發布制裁豁免。這項措施雖宣稱是暫時性的，但釋出的信號極其明確：在荷姆茲海峽關閉期間，美國需要俄羅斯的石油流向市場以穩定大局。儘管制裁豁免不會立即轉化為巨大的額外收入，但它消除了俄羅斯經濟的下行風險，並強化了普丁的核心假設：俄羅斯終將能熬過西方的壓力。

與此同時，歐洲對俄羅斯的制裁戰線也出現動搖。第20輪歐盟制裁方案陷入停滯，這次阻擋的不僅是慣常持異議的匈牙利總理奧班，連比利時首相德韋弗都公開呼籲，為了取得便宜能源應與俄羅斯關係正常化，並透露私下許多歐洲領袖認同他的看法，只是「沒人敢大聲說出來」。布雷默的分析指出，那些在2022年後花了數年時間試圖擺脫對俄羅斯能源依賴的國家，現在正捫心自問，是否還有能力完成這項任務。

戰場天平傾斜，烏克蘭的嚴峻寒冬

財政壓力的緩解，直接影響了烏克蘭戰場的走勢。布雷默警告，額外的收入雖不能立即解決俄羅斯在軍事科技與技術人力上的限制，但為普丁買到了至關重要的時間。俄羅斯可以繼續在烏克蘭進行戰爭，而無需因經濟壓力被迫妥協。實現停火的可能性，原本就已不高，現在變得更加渺茫。

更直接的打擊來自於戰場資源的重新分配。由於愛國者飛彈攔截器等武器庫存本就不足，為了防衛美軍在波斯灣的基地與盟邦設施免受伊朗攻擊，這些原本用於保護烏克蘭領空的關鍵防空系統，正被緊急轉移至中東。其他由歐洲國家購買的西方防空系統，若北約盟國在中東有需要，同樣面臨被調走的風險。在此同時，俄羅斯的攻擊能力卻不受影響，其大量使用的「見證者-136」無人機早已在俄國境內量產。布雷默認為，俄羅斯對烏克蘭城市、關鍵基礎設施和國防工業的攻擊，將因烏克蘭防空能力的削弱而造成更大破壞，導致更多平民傷亡。這一切都發生在俄羅斯春季攻勢即將展開的關鍵時刻，烏克蘭軍隊的防線將面臨更嚴峻的考驗。

戰略紅利與長遠啟示

外交上，原本可能迫使俄羅斯讓步的壓力也已煙消雲散。在2026年3月初，外界曾對和談懷抱一絲希望，期待經濟壓力、軍事僵局與美國的施壓能促使普丁調整其最大訴求，接受某種形式的停火。但隨著西方焦點完全轉向伊朗，原定在土耳其舉行的會談已經暫停。川普非但未加強制裁，反而放鬆了對俄羅斯的壓力。他告訴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烏克蘭現在的籌碼「比之前更少」，即便此刻仍有烏克蘭防空專家在海灣地區協助抵禦伊朗無人機。在這種局面下，普丁完全沒有任何理由軟化立場。

布雷默認為，即便美伊戰爭在數週內結束，對烏克蘭造成的損害也將是長期的。俄羅斯今年的預算得以穩定，而烏克蘭的防空力量卻已遭大幅削弱，即便能獲得替代系統，也需要數月時間重建。西方的關注與壓力，已從烏克蘭身上移開。那個在美伊開戰前就十分狹窄、迫使俄羅斯妥協的窗口，如今已徹底關閉。

有人或許會論，看著伊朗這個夥伴被美國擊潰，會讓俄羅斯顯得軟弱。但在布雷默看來，普丁的選擇非常精明。俄羅斯與伊朗始終是權宜之計的夥伴，而非真正盟友，雙方關係建立在共同遭受制裁與反西方的立場上，缺乏戰略互信。普丁雖私下提供伊朗關於美軍資產的戰術指導與目標數據以示團結，但並未提供更公開的支持，以免冒著與美國直接對抗、得罪對俄羅斯戰時經濟至關重要的海灣國家，或分散烏克蘭戰場資源的風險。

結語

最終，美伊戰爭強化了普丁的世界觀，並為其行為模式提供了正當性。一個實力遠遜於美國的國家，正透過不對稱手段對華府施加巨大成本，迫使美國對其戰略對手放鬆制裁，並顯示出美國壓倒性的軍事優勢，其實受限於其自身對傷亡與代價的低容忍度。布雷默的結論是，這場衝突不僅讓俄羅斯在烏克蘭戰場取得優勢，更讓莫斯科看清了西方權力的脆弱本質，其影響將遠遠超出伊朗與烏克蘭，並可能鼓勵俄羅斯在其周邊地區採取更為大膽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