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無人機逼近本土：美國天空防線的警報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無人機的迅速普及，正對既有的國家安全架構構成前所未見的挑戰。相較於傳統空中威脅，無人機體積小、成本低、部署靈活，卻能在短時間內造成高度破壞與社會震盪。這種技術擴散，使空域安全不再只是軍事議題，而成為橫跨國防、執法、產業與公共安全的綜合風險。

根據 Lazard 地緣政治顧問董事總經理西奧多·班澤爾（Theodore Bunzel）與前美國總統國家安全顧問湯姆·多尼隆（Tom Donilon）於12月26日發表於《外交事務》的文章分析，美國雖已開始正視問題，卻仍未建立一套真正整合、可即時應對的防禦無人機體系。在威脅已然成形的情況下，制度與技術的遲滯，正逐步放大本土風險。

無人機戰爭的現實示警

俄烏戰爭清楚顯示，無人機已成為現代戰爭的主力工具之一。烏克蘭於6月1日對俄羅斯多處空軍基地發動的祕密攻擊，透過事先滲透與大量攻擊型無人機的協同運用，成功摧毀遠在數千公里外的戰略轟炸機，對俄方造成重大損失。這起行動不僅是戰術突破，也是一項警示，顯示低成本系統足以對高價值目標造成不成比例的打擊。

這類戰法的意義，在於它徹底打破傳統空防假設。無人機不需要制空權，不必突破高空防線，卻能透過滲透、欺敵與數量優勢達成戰略效果。這樣的能力，一旦被移植至本土環境，對任何開放社會而言都是高度不安定因素。

無人機威脅的危險之處，還在於其使用門檻極低。除了國家行為者，孤狼式行動者、犯罪組織，甚至缺乏惡意的個人操作者，都可能在不同程度上對公共安全構成威脅。這使得防禦問題不再只是「敵我辨識」，而是如何在龐大的合法活動中，迅速識別真正的風險來源。

日常化天空下的治理困境

無人機已深度融入美國社會運作。從農業監測、消防支援，到執法與商業應用，無人機提供了實質效率與經濟利益。然而，使用者與機體數量的爆炸性成長，也讓空域管理的複雜度急遽上升。

近年來，美國多處軍事基地與重要設施頻繁出現不明無人機活動。部分事件持續數週，迫使軍方暫停訓練或轉移資產，卻仍無法確認操作者身分。即便聯邦調查局、國防部與航太單位共同介入，最終仍難以歸責，暴露出現行制度在偵測與溯源上的明顯不足。

更令人憂心的是，這類事件並非孤例。無論是軍事設施、機場或關鍵基礎建設，執法單位往往只能被動應對，卻缺乏即時、跨部門整合的處置能力。在這樣的情況下，無人機既可能成為真正的攻擊工具，也可能因誤判引發不必要的恐慌與資源耗損。

政策回應的進展與侷限

近年來，美國政府已開始補強制度缺口。從明確界定聯邦機構職權、限制敏感空域飛行，到投資反無人機技術與修法授權地方執法單位，相關政策確實顯示出跨黨派共識，並在一定程度上改善治理真空。

然而，這些措施多半屬於局部調整，而非系統性改革。即使新立法授權州與地方政府保護特定場域，實務上仍受限於人力、訓練與技術整合不足，難以在全國範圍內形成一致防線。

關鍵問題在於，美國仍缺乏一套全國層級的即時系統，能夠同時完成偵測、識別、歸責與回應。當無人機事件發生時，各機構往往只能依自身權限各自處理，導致反應碎片化，錯失最佳處置時機。

識別技術與空域管制的盲點

聯邦航空總署推動的遠端識別制度，原本被視為建立秩序的重要工具，要求登記無人機主動廣播身分與位置資訊。然而，制度落實緩慢，地方執法單位對規範認知不足，加上執法資源有限，使其效果大打折扣。

即便在技術層面，遠端識別本身也存在限制，無法完全涵蓋未登記或刻意規避的無人機。這意味著，僅依賴識別制度，仍不足以應對惡意行為者。

相較之下，將禁航區直接內建於無人機軟體中的「硬性地理圍欄」更具預防效果。然而，在美國，這類措施仍多屬自願性質，且高度依賴製造商決策。一旦相關功能被撤除，空域管理即面臨新的風險。

防禦成本與不對稱困局

當前最先進的反無人機系統，仰賴高能雷射、微波武器與電子戰技術，能有效對付複雜威脅。然而，這些系統動輒耗費鉅資，與動輒僅需數百美元的無人機形成極端不對稱。

在無人機以數量取勝的情境下，單一高價防禦系統很容易被消耗殆盡。這使得防禦策略必須轉向多層、分散且可規模化的架構，而非依賴單一高端裝備。

因此，真正可行的防禦，必須結合實體攔截、電子干擾與動能手段，形成層層疊加的防線，並將有限資源優先部署於最關鍵的設施與活動周邊。

關鍵設施與新型風險焦點

機場與大型群聚活動，長期以來就是無人機防禦的高風險區域。隨著國際賽事與重大紀念活動臨近，執法機構面臨的防護壓力只會持續上升。然而，現行能力僅能覆蓋極少數場次，暴露出公共安全上的明顯落差。

此外，資料中心正迅速成為新的戰略節點。隨著人工智慧產業投資規模擴大，這些設施的安全已不再只是企業問題，而逐步轉化為國家安全議題。過去專注於網路防禦的科技企業，正被迫面對來自空中的實體威脅。

結語

無人機威脅已不再是抽象假設，而是正在成形且不斷加速的現實挑戰。美國仍具備技術、資源與制度基礎，得以在危機發生前重建天空防線，但前提是政治決斷與跨部門整合必須跟上威脅速度。

若無法主動補齊法規缺口、建立分層防禦、並投入足夠資源加速部署，美國終將在一次本可避免的事件後，被迫付出更高昂的代價。無人機時代的空域安全，考驗的不只是技術能力，更是治理與前瞻判斷的成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