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疫苗政策的顛覆者：小羅伯特·甘迺迪的未竟革命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7月14日，路透社發布了一篇深度報導，根據對16位現任與前任美國衛生部及白宮官員的匿名訪談，揭露了衛生與公共服務部部長小羅伯特·甘迺迪（Robert F. Kennedy Jr.）自2025年初上任以來，如何將一系列曾經難以想像的公衛提案推向川普政府高層。這些第一手證詞顯示，甘迺迪不僅推動了美國數十年來最重大的疫苗政策變革，更曾試圖走得更遠，徹底顛覆現行體制。

這位環境律師出身的衛生部長，沒有醫學背景，卻憑藉二十年來對疫苗安全性的持續質疑，站上了美國公共衛生政策的最高決策位置。他的崛起本身就是一個時代縮影：當疫苗懷疑論者掌握了制定疫苗政策的權力，數十年來建立在科學共識之上的免疫接種體系，正面臨前所未有的考驗。

顛覆常規的疫苗議程

甘迺迪最引人注目的提案，是試圖徹底廢除美國兒童的聯邦免疫接種計劃。根據路透社取得的內部討論紀錄，他甚至主張將兒童常規推薦疫苗從原本涵蓋17種疾病的清單中刪除6種。這一提案若付諸實施，將使流感疫苗、輪狀病毒疫苗、A型肝炎疫苗及新生兒B型肝炎疫苗等不再對所有兒童普遍推薦，而僅建議用於高風險群體。

除了縮減疫苗推薦清單，甘迺迪還推動了一項規模驚人的研究計劃：從國家衛生研究院（NIH）挪用50億美元經費，用於調查疫苗與自閉症之間的關聯。這個研究方向在科學界早已被廣泛否定，然而甘迺迪作為衛生部長，卻準備以鉅額公帑重新點燃這場早已熄滅的爭論。報導指出，他甚至主張全面撤銷聯邦免疫接種時間表，徹底改變美國兒童接種疫苗的常規。

白宮內部的角力與阻力

甘迺迪的疫苗議程並非暢行無阻。路透社的調查發現，他在政府內部遭遇了來自衛生部及白宮不同部門的強烈抵制。一些官員對他的提案感到震驚，認為這些主張脫離了科學證據的基礎。

最重大的打擊來自司法體系。聯邦法官在回應美國兒科學會等醫療團體的訴訟時，發布命令暫停了甘迺迪縮減兒童疫苗推薦清單的計劃。法官認為這些變更「任意且反覆無常」，挑戰者很可能在訴訟中證明這些改革措施不合法。川普政府隨後要求加快上訴程序，以便聯邦疫苗顧問能夠重新開會決定疫苗政策。

儘管遭遇挫折，甘迺迪仍在衛生部內部推動了多項重大改革。這些改革包括逐步終止mRNA疫苗的研發、撤回對國際疫苗聯盟的資金支持，以及收緊COVID疫苗的接種門檻。這些措施雖然不如全面推翻免疫計劃那般激進，卻已對美國的疫苗研發、採購和接種體系產生了深遠影響。

科學界的警訊與公共衛生代價

疫苗政策的大幅轉向，正在美國社會產生可量化的公共衛生後果。2026年，美國經歷了三十多年來最嚴重的麻疹疫情回升。麻疹是一種傳染力極強的疾病，疫苗接種率一旦下降，疫情便會迅速蔓延。費城兒童醫院疫苗教育中心主任指出，甘迺迪透過散布對疫苗安全的疑慮，讓民眾對接種產生恐懼，直接導致了疫苗接種率的下降。

在2026年4月的國會聽證會上，多位民主黨議員嚴詞批評甘迺迪散布關於疫苗的虛假資訊，並要求他對兒童疫苗接種率下降及麻疹病例增加提出解決方案。然而甘迺迪在聽證會上的回應未能令批評者滿意。與此同時，已有超過2000例麻疹病例在2026年通報。這個數字在過去幾十年間幾乎絕跡的疾病，如今重新成為美國公共衛生的威脅。

體制與理念的持續碰撞

面對司法和國會的雙重阻力，甘迺迪並未放棄他的疫苗議程。2026年6月，他透過改寫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CDC）轄下免疫接種諮詢委員會（ACIP）的章程，試圖改變這個對兒童免疫接種具有巨大影響力的聯邦委員會的職能焦點。公共衛生專家批評此舉是為了讓甘迺迪能夠繼續塑造符合其反疫苗理念的政策。

在2026年4月的參議院聽證會上，甘迺迪承認終止ACIP所有17名成員的決定，是經過川普及白宮高層官員親自批准的。這顯示他的疫苗政策並非個人行動，而是獲得了行政部門最高層的授權。與此同時，甘迺迪在聽證會上也曾表示，他的部門「建議每個兒童接種MMR疫苗（麻疹、腮腺炎、德國麻疹混合疫苗）」。這種公開表態與他推動縮減疫苗推薦清單的內部努力之間存在明顯矛盾，進一步加劇了外界對其真實意圖的質疑。

結語

小羅伯特·甘迺迪推動推翻美國數十年疫苗政策的努力，是一場仍在進行中的體制衝撞。從試圖廢除兒童免疫計劃、挪用50億美元追查已被否定的疫苗自閉症關聯，到實際推動終止mRNA疫苗研發和縮減疫苗推薦清單，他的每一步都在挑戰美國公共衛生體系的科學根基。

路透社的調查報導揭示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當一個國家的衛生政策制定者本身是長期的疫苗懷疑論者，科學共識與政治決策之間的張力將如何被化解？聯邦法院的介入暫時遏制了最激進的變革，但甘迺迪透過改寫委員會章程等方式持續推進其議程。麻疹疫情的重現或許是最直接的警訊，提醒世人疫苗政策的倒退可能付出的代價。這場圍繞疫苗的戰爭，短期內恐怕還看不到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