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出自《21世紀資本論》作者、法國經濟學家托馬.皮凱提的連載〈用新的“眼”看世界〉最新一次。〉
一、川普政權的基礎:《2025計畫》
2025年是一個因「川普衝擊」而震盪的一年。極端粗暴的行徑、赤裸裸的民族主義、毫無節制的資源掠奪,接連出現的前所未見的局面。自1945年以來,世界從未有過如此的動盪。
要理解為何會出現這樣的局面,以及未來該如何因應呢?必須追溯到其根源。而這就是美國保守派智庫「傳統基金會」在2023年公布的《2025計畫》──一份長達920頁的報告。

這份報告詳細列出:如果在2025年1月掌握政權時,各部門(國土安全部、移民局、教育部、能源部、商務部等)應該執行的戰略,甚至包括總統令的內容與發布時機。川普自就任以來,在公開場合所連續簽署的一系列總統令,正是依據此一報告。
該報告的基礎是數百名保守派「專家」的研究成果,這些人是由傳統基金會以企業與億萬富豪捐助的龐大資金召集而來的。如今重新閱讀這份報告,可以看出:川普政權在行政、政治、意識形態各方面,於事前準備得極為周密。這一年來,川普政權幾乎逐字逐句地執行了《2025計畫》中的規劃。2025年12月5日,白宮公布的新國家安全戰略,幾乎就是《2025計畫》的複製貼上。
二、《2025計畫》中的敵人

報告中列舉了政治與意識形態上的敵人,雖說不清但卻很有暗示性。首先被點名的是支持全球化的自由派,他們是自由貿易至上主義者,認為全球化能帶來幸福,卻被保守派認為「好用的笨蛋」。
這些自由派菁英不願認真面對產業空洞化、失業問題、社區崩解、家庭連結喪失等的議題,因此容易遭人厭惡,要反駁也並不困難。相對地,撰寫《2025計畫》的保守派則自詡為守護地方社會,並主張美國要先向世界展現力量,其主要手段就是關稅與徹底的資源掠奪。
他們提出直接奪取烏克蘭、巴拿馬、格陵蘭的資產,強迫歐洲國家繳納軍事的貢納金,並加速化石燃料的開採。同時,保守派也致力於恢復:《努力的重要性》、《家庭價值》、《紮根於自然與文化的上下秩序之尊重》。他們特別批判「缺乏父親般的存在」的問題,認為這是自由派否定性別角色的分工、踐踏傳統家庭觀所造成的。
三、川普政權的粗暴反而是其軟弱的表現
但是,《2025計畫》的保守派更為恐懼的敵人,是國際協調派的社會主義勢力,他們被認為企圖建立超國家的世界政府。
或許人們會覺得『連這種事都害怕』而想笑。但是川普的支持者有時甚至會把歐洲的溫和社會民主主義者,混淆為是可怕的馬克思主義革命者,這是事實。
美國保守派對社會主義的恐懼必須認真看待,因為近十年來,民主社會主義者(如桑德斯【Bernie Sanders】、馬姆達尼【Zohran Mamdani】)在美國年輕人之間極受歡迎。2008年金融危機與2015年巴黎協定之後,國際課稅、氣候賠償、金融改革的討論逐漸增多,《2025計畫》的撰寫者因此更加警惕。
他們強烈反對巴西提出的:在全球性框架下加重對億萬富豪(billionaire)的課稅方案,也反感2008年與2020年危機時,IMF特別提款權(註一)的大規模發行。隨著美國在全球GDP占比下降,未來可能無法再行使否決權,其焦慮與不安因此加劇。
四、關於貿易的矛盾
《2025計畫》在貿易的部分特別耐人尋味,因為這設有兩個相互矛盾的章節。主要章節提倡《如川普在2025年接連不斷地推出或加徵關稅措施》,但撰寫者缺乏真實性的願望,相信關稅能重建製造業的就業。報告整體上對貧困階層缺乏同情,只把勞工階層視為選票來源,態度傲慢,有時候會瞧不起他們。
關稅政策的真正目標似乎在於:增加聯邦政府收入,並進一步削弱累進稅制(自1980年代以來,自由派與保守派都致力於削弱累進課稅制度,但保守派總是搶先一步採取行動)。
另一章則完全否定這種策略,認為公然質疑自由貿易原則,可能開啟全球的社會主義式的計劃經濟之路。如果讓這一派的人來說的話,未來自由市場的敵人可能會以此為前例,一方面依據社會或環境指標,一方面規制貿易,這對保守派而言是終極惡夢。
最後,川普政權選擇了保護主義,這主要出於選舉與財政考量。但保護主義可能會滑向社會主義的恐懼,已被清楚顯示。
五、結語
事實上,對於川普政權這種資源掠奪型的右翼民族主義勢力而言,真正的敵人是全球社會民主主義的左派,因為他們在選舉中是有勝算的,但前提是必須重建組織力,並脫離自由派所追求的經濟自由主義路線。
川普政權的粗暴行徑,反而是其心虛的表現,美國正在失去世界的主導權。在美國似乎有人認為:以武力威嚇,甚至要求歐洲保持「種族純度」,是能夠維繫西方同盟的,但是這只會進一步惡化美國的形象。世界其他國家必然會下定決心,開始描繪一個「沒有美國的未來」。
(註一)IMF「特別提款權」(Special Drawing Rights, SDR)是一種由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創設的國際準備資產與記帳單位,不是貨幣,而是成員國之間用來平衡國際收支、增強外匯儲備的工具。依照各國在IMF的配額比例分配,成員國可用SDR向其他成員國換取外匯,以支付國際收支逆差或償還IMF貸款
本文僅代表作者立場,不代表本平台立場









Facebook Comments 文章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