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美以戰火燒不垮伊朗 核武陰影迫近？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自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聯手對伊朗發動代號「史詩怒火」的大規模軍事行動以來，中東戰事已持續超過兩週，且呈現急遽升溫態勢。以色列國防部長明確表示，與伊朗的衝突已進入「決定性階段」，戰火短期內難見盡頭。伊朗則以封鎖荷姆茲海峽作為反擊，這條全球能源運輸的「咽喉」航運量暴跌超過90%，直接衝擊全球能源供應。美國呼籲多國派遣軍艦聯合護航，但至今響應者寥寥，德國明確拒絕介入，日本、澳洲等國亦無派艦計畫。與此同時，伊朗革命衛隊證實已對美軍在阿聯酋、巴林及卡達的軍事基地發動導彈襲擊，造成美軍人員傷亡。海灣八國原油出口量已較戰前驟降71%，國際油價應聲飆漲。

根據挪威東南大學教授葛倫·迪森 (Glenn Diesen) 3月16日在視頻上對美國著名政治學家、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傑佛瑞·薩克斯 (Jeffrey Sachs) 的訪談內容，整理出以下重點論述。這場訪談深入探討了當前美國霸權面臨的危機、中東戰事升級的風險，以及世界秩序可能因此崩潰的極端風險。在這場一觸即發的核武陰影下，薩克斯以其一貫犀利的觀點，剖析了美國外交政策的失誤與當前險峻的全球局勢。

核武陰影，從「先發制人」到「最後手段」的危險進程

當前的戰事升級已不僅是局勢惡化，更呈現驚人的失控螺旋。薩克斯觀察到，有一種被長期視為「最後手段」的選項，即動用核武，如今正被更頻繁地討論。這並非空穴來風，因為美國及其盟友的飛彈防禦系統似乎已不堪負荷，陷入捉襟見肘的窘境。這種情況下，任何誤判都可能引爆災難性後果。

薩克斯引述一位白宮高階顧問的警告指出，若衝突持續下去，後果將不堪設想。這位顧問甚至向其老闆建言「宣布勝利並回家」，顯示局勢已惡化到連內部人士都認為應立即止損的地步。這不僅是出於人道考量，更是基於殘酷的現實算計。無論如何安撫市場、動用戰略儲備，都無法掩蓋荷姆茲海峽一旦關閉，全球經濟將面臨的毀滅性打擊。那裡的石油輸送若中斷，釋出的戰略儲備僅能彌補約20天的正常流量，對於一場可能曠日持久的危機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

薩克斯認為，這是一場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的戰爭，是徹頭徹尾的「全輸」局面。美國、伊朗，乃至全球都將為此付出代價。持續升級只會讓局勢從糟糕走向更糟糕，最終可能觸發誰也不願見到的核武使用。

戰略誤判，美國為何深陷中東泥潭？

主持人迪森與薩克斯都對美國決策層的戰略誤判感到困惑。從低估伊朗封鎖荷姆茲海峽的決心，到誤以為斬首行動就能讓對手政權崩潰，這些判斷似乎與現實脫節。薩克斯回憶起2003年伊拉克戰爭時類似的樂觀預測，當時有所謂的「輕而易舉」和民主降臨的期待，最終卻換來長達20年的泥沼，從塔利班政權又回到塔利班政權，形成一種災難性的循環。

薩克斯尖銳地指出，這種錯誤根源於一種帝國的傲慢，即「我們創造自己的現實」。當權力達到頂峰時，決策者往往認為可以憑藉武力塑造一切，無需考慮對手的利益與感受。從烏克蘭戰爭到中東衝突，美國都試圖強加其霸權意志，無視俄羅斯或伊朗等國家的核心安全關切，最終導致戰爭爆發且一發不可收拾。

薩克斯更直指美國決策機制的癥結，即缺乏真正的戰略規劃。他認為，目前美國國家安全體系已陷入「即興演出」的模式，沒有深思熟慮的報告、沒有嚴謹的審查，一切都在慌亂中應變。從國會放棄憲法賦予的戰爭權力，到各利益團體如軍火商、矽谷各懷鬼胎，共同編織出一個不需要考慮他國關切的虛幻世界，最終將所有人拖向災難。

和平五步驟，終結戰火的理性路徑

面對如此亂局，薩克斯與其同事提出了一套終結中東衝突的五步驟方案，強調唯有承認彼此的安全利益，才能實現真正的和平。這套方案並非天真樂觀的想像，而是基於現實主義的冷靜分析。

第一步，停止非法侵略。 最根本的一點是，美國和以色列必須停止對其他國家公然、赤裸的武裝侵略。這種行為不僅違反國際法，更是區域動盪的根源。伊朗的安全利益在於不被美國和以色列持續威脅，不被長期叫囂的「政權更迭」所困擾。這是一個不能再簡單的道理。

第二步，重返核協議。 美國當前擔憂伊朗獲得核武，但卻忘了正是自己一手撕毀了有效管控伊朗核計畫的協議。2015年達成的「聯合全面行動計畫」本已獲得聯合國安理會核可，伊朗最高領袖也基於宗教教義反對核武。是美國在2018年單方面毀約，才導致今天的困局。薩克斯認為，伊朗的真實意願是透過談判達成協議，接受國際監督，而非追求核彈。美國需要認清，問題從來不在伊朗的核武，而在於某些勢力「推翻伊朗政權」的執念。

第三步，海灣國家收回主權。 要重開荷姆茲海峽，關鍵不在美國的虛張聲勢或要求他國代勞，而在海灣合作委員會成員國與伊朗的直接協商。這些國家應收回設在其領土上的美軍基地主權，並向伊朗保證這些基地絕不會用於對伊朗的侵略。同為伊斯蘭合作組織成員，甚至同為金磚國家成員，雙方達成協議並非難事。將自身主權交予美國，換來的並非真正的保護，反而是引火燒身的風險。

第四步，建立獨立的巴勒斯坦國。 這是所有衝突的核心。以色列需要退回到1967年6月4日的邊界，建立一個以東耶路撒冷為首都、領土完整的獨立巴勒斯坦國。薩克斯指出，以色列極右翼勢力長期的目標就是阻止巴勒斯坦建國，甚至妄想控制從尼羅河到幼發拉底河的全部土地。正是這種違反國際法與基本道義的野心，導致了中東數十年的連綿戰火。全球絕大多數國家都支持兩國方案，唯獨美國屢次在聯合國安理會動用否決權加以阻撓。

第四步，建立獨立的巴勒斯坦國。 這是所有衝突的核心。以色列需要退回到1967年6月4日的邊界，建立一個以東耶路撒冷為首都、領土完整的獨立巴勒斯坦國。薩克斯指出，以色列極右翼勢力長期的目標就是阻止巴勒斯坦建國，甚至妄想控制從尼羅河到幼發拉底河的全部土地。正是這種違反國際法與基本道義的野心，導致了中東數十年的連綿戰火。全球絕大多數國家都支持兩國方案，唯獨美國屢次在聯合國安理會動用否決權加以阻撓。

第五步，解除武裝。 一旦獨立的巴勒斯坦國建立並加入聯合國，包括哈瑪斯在內的各抵抗組織將會在區域各國及聯合國安理會的監督下解除武裝。這將為真正的和平奠定基礎。

結語

綜合薩克斯的觀點，當前中東的極端風險，源於美國及其盟友試圖以武力維持其日益衰落的霸權，無視其他國家的合法安全利益，特別是拒絕接受兩國方案這一根本性的不公義。從低估對手到輕言核武，從戰略傲慢到決策失能，這條路徑正將世界推向懸崖邊緣。隨著戰事進入第17天，全球多國已紛紛呼籲保持克制、推動外交解決。薩克斯的警示清晰而響亮，唯有認清「全輸」的現實，拋棄霸權迷夢，回歸外交與相互妥協的理性軌道，承認包括伊朗和巴勒斯坦人民在內的各方安全與生存權利，才能為這場失控的危機找到真正的出路。否則，核武的陰影恐將不再是電影情節，而成為全人類必須面對的殘酷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