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美盟疑雲擴散：北約信任基石正在鬆動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冷戰結束後，跨大西洋同盟一度被視為當代國際秩序中最穩固的安全支柱。然而，這套以價值、制度與軍事承諾為核心的聯盟架構，近年卻逐漸顯露出裂縫。據《國家郵報》（National Post）全加政治專欄作家塔莎·凱里丁（Tasha Kheiriddin）於 12 月 15 日在 Gzero Media 發表的分析指出，丹麥最新公布的安全與威脅評估中，首次將其傳統盟友美國列為「可能的安全風險」，此一轉變在北約歷史中極為罕見。

這項評估並非意味丹麥與美國正式對立，而是顯示丹麥決策圈已開始將「盟友行為的不確定性」本身納入國安風險計算。當盟友不再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安全保證，而成為必須被審慎觀察的變數，這不僅動搖雙邊關係，也對北約整體的集體防衛精神構成挑戰。

本文將以丹麥對美態度的轉變為切入點，分析格陵蘭爭議、北約制度限制，以及美國內部政治變化如何交織成一場信任危機，進而影響歐洲安全與全球戰略秩序。

盟友再定義：丹麥安全思維的轉向

丹麥國安單位在年度報告中指出，美國在某些情境下可能運用其壓倒性的經濟、政治與軍事影響力，向盟友施壓以達成自身戰略目標。報告的關鍵不在於指控美國具備侵略意圖，而在於承認一個現實：即使是盟友，其政策選擇仍可能對丹麥的主權、經濟或外交自主性構成風險。

這種判斷反映出安全概念的擴張。傳統國防威脅主要指向軍事入侵，但在高度全球化與權力不對稱的體系中，關稅手段、外交脅迫、科技與能源依賴，同樣可能成為影響國家安全的重要工具。丹麥的評估顯示，小國在面對超級強權時，即便雙方名義上共享同盟關係，也難以完全排除被迫讓步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這份報告象徵一種心理層面的轉折。長期以來，歐洲多數國家在戰略想像中，將美國視為穩定、可預期且最終會兌現承諾的領導者。如今，這種預設開始動搖，取而代之的是更審慎、甚至帶有防範意味的觀察態度。

夜間觀察機制：信任裂痕的具體化

在制度層面，丹麥外交部設立俗稱「夜間觀察」的輪值機制，專責即時掌握美國高層在非歐洲工作時段內所發布的政策訊息與公開言論。這一安排最初源於格陵蘭相關爭議，但隨著美國對外政策言辭的不確定性升高，逐漸成為常態化作業。

此舉本身並非敵意行為，而是一種風險管理工具。然而，當一個國家必須以制度化方式，即時監控其最重要盟友的動向，以避免突發言論對自身外交與安全造成衝擊，便已清楚顯示雙方關係的緊張程度。

對丹麥而言，這種做法反映的是務實考量。小國缺乏左右強權決策的能力，唯有透過資訊掌握與快速應對，降低被動承受政策震盪的風險。但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這也象徵北約內部的信任正在由「預設存在」轉為「需要不斷驗證」。

格陵蘭因素：地緣政治壓力的集中點

格陵蘭在丹麥與美國關係中扮演關鍵角色。隨著北極冰層消退、航道與資源開發潛力上升，這座自治領土的戰略價值日益凸顯。美國長期在格陵蘭設有軍事設施，並將其視為北極防衛與預警體系的重要節點。

然而，當美國政治人物公開談及格陵蘭主權的可能性時，這類言論已超越傳統盟友協商的範疇，觸及丹麥與格陵蘭高度敏感的主權與自決議題。丹麥政府與格陵蘭自治當局一再強調，任何涉及該島未來的決定，必須尊重當地人民的意願，且不容外力單方面主導。

在更廣泛的國際脈絡中，北極並非僅是丹麥與美國的雙邊議題。中國大陸、俄羅斯等大國皆對北極地區展現高度關注，使得格陵蘭成為大國競逐下的戰略交會點。這種多重壓力，使丹麥更難單純依賴既有同盟，而必須強化自身的外交與安全判斷能力。

北約集體防衛的制度侷限

北約的核心在於集體防衛原則，即對任一成員的武裝攻擊，視同對全體的攻擊。然而，這項原則在實務上存在明顯界線。首先，條款所指涉的是「武裝攻擊」，對於經濟脅迫、政治施壓或灰色地帶行動，並無明確適用空間。

其次，即便啟動集體防衛，每個成員國仍可自行決定援助方式，並非自動軍事介入。這種彈性設計在冷戰時期有助於維持聯盟凝聚力，但在當前威脅型態日益多元的情況下，也使盟友對實際安全保障產生不確定感。

歷史經驗顯示，北約在面對成員國之間的衝突或模糊地帶事件時，往往選擇政治協調而非強制介入。這意味著，若壓力來源本身來自盟友，集體防衛機制並不能提供直接的制度性解答。

美國角色轉變與歐洲的不安

歐洲盟友的不安，部分源自美國內部政治的高度波動。當美國領導層頻繁以交易式思維看待同盟關係，將安全承諾與經濟利益直接掛鉤，歐洲國家便難以確定長期政策走向。

在這樣的背景下，歐洲對「戰略自主」的討論再度升溫。這並不代表歐洲尋求脫離北約，而是希望在關鍵安全與防務能力上，降低對單一盟友的過度依賴。丹麥的安全評估，正是這股思潮的具體體現之一。

結語

丹麥將美國納入潛在安全風險評估，並非情緒化反應，而是一種冷靜而務實的戰略調整。這一轉變揭示的並不是同盟的瓦解，而是同盟運作邏輯的改變。當國際秩序進入高度不確定時代，盟友之間的信任已不再是理所當然，而必須透過制度、行為與一致性不斷維繫。

北約仍然是當今世界最重要的集體防衛體系，但其長期穩定性，取決於成員國是否能在權力不對稱與政治分歧中，重建對彼此承諾的信心。丹麥的「美盟疑雲」，不只是小國的焦慮，更是一面映照跨大西洋關係未來走向的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