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關稅風暴：美國信譽受損與未來挑戰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當前全球經濟正處於一個關鍵的十字路口，關稅政策的不確定性成為引發國際關注的核心議題。美國對中國總關稅來到145%，中方隨即採取反制措施，中國國務院關稅稅則委員會周五（11日）宣布，對美關稅由84%提高至125%。經濟學家勞倫斯·薩默斯（Lawrence Summers）近日在接受伊恩·佈雷默（Ian Bremmer）主持的《GZERO世界》節目採訪時，發出震撼性警告：美國因近期關稅政策所導致的「自我傷害」，可能是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美國經濟政策中最嚴重、最具後果性的失誤。這一言論不僅點燃了學界與市場的激烈討論，更顯示出美國在全球舞台上信譽受損的深遠影響。本文將基於薩默斯的觀點，結合相關資料，深入分析關稅政策的後果、潛在動機以及對美國長期經濟與國際地位的衝擊，並探討可能的緩解路徑。

信譽受損：關稅政策的全球後果

薩默斯明確指出，美國因近期關稅政策已「在世界範圍內喪失了巨大的信譽」。這種信譽損失並非短期現象，而是將對多個領域產生長期影響。首先，美國每年需滾動發行數千億美元的債務，市場對其可靠性的質疑可能推高借貸成本。其次，美國與他國的安全聯盟關係可能因不確定性而動搖，影響其在國際事務中的領導力。此外，薩默斯強調，這種「好鬥」的態度不會被忽視，也不會迅速被遺忘，顯示出國際社會對美國政策連貫性的懷疑正在加劇。

根據採訪內容，關稅政策的不可預測性已顯著影響美國的出口產業。薩默斯提到，加拿大赴美航空預訂量下降了70%，這一數據反映出旅遊業——作為美國重要出口產業之一——已受到嚴重打擊。同樣，高等教育作為另一大出口領域，也因國際學生對美國政策的不信任而面臨挑戰。這些例子顯示，關稅政策不僅未實現預期目標，反而加劇了經濟損失，進一步削弱了美國的軟實力。

政策動機之謎：經濟邏輯還是心理需求？

當被問及川普政府推動關稅政策的真正意圖時，薩默斯坦言難以從經濟理性角度解釋。他認為，若目標是強化美國製造業，拆解《晶片法案》（Chips Act）——該法案旨在提升半導體製造能力——顯然與此目標相悖，因為半導體是當今全球經濟中最敏感的商品之一。若目的是降低他國貿易壁壘，理應先談判而非直接加徵關稅，現行做法反而引發報復性措施，使外國市場對美國產品更加封閉。

薩默斯轉而提出一個心理層面的假設：或許這一政策更多出於「獲得關注、行使權力以及獲得順從」的心理需求，而非基於經濟邏輯的理性規劃。這種觀點挑戰了傳統政策分析框架，暗示決策可能受個人意願驅動，而非國家利益考量。無論動機如何，現有數據已顯示，關稅政策的效果與初衷南轅北轍，美國製造業未見顯著回流，外國市場壁壘反而加劇，顯示出政策設計的重大缺陷。

經濟與社會影響：多維度的損失

關稅政策的後果遠超貿易層面，波及美國經濟與社會的多個面向。薩默斯警告，政策不確定性已創造出「巨大的不確定性溢價」，這可能推高企業經營成本，削弱投資信心。市場的反應尤為顯著，採訪中提到，二戰後美國僅有三次兩天內市場表現與上週四和週五一樣疲軟，凸顯當前經濟動盪的嚴重性。這種市場動盪若持續，可能演變為全面金融危機，對美國經濟構成系統性威脅。

此外，美國的軟實力——包括旅遊、高等教育和房地產——也因國際社會對其信任的下降而受損。薩默斯以加拿大航空預訂下降70%為例，指出這不僅是經濟數據，更是美國吸引力的象徵性衰退。長期來看，這些損失可能削弱美國作為全球超級大國的基礎，因為其影響力依賴於他國願意與之合作、學習和投資。這種「燒毀森林只需一小時，而成長需一代人」的比喻，生動描繪了美國信譽積累的脆弱性與損失的嚴重性。

社會沈默與未來挑戰

令人困惑的是，儘管利益相關方——如企業領袖、銀行家和大學——深受美國全球領導地位之賜，卻鮮有公開反對聲音。薩默斯認為，這或許源於對報復的恐懼，或是寄望通過私人管道施加影響的算計。然而，他也承認，機構領導者在面對可能影響數千員工的報復時，選擇沈默的複雜性不容忽視。這種「懦弱」可能在歷史上留下污點，類似於麥卡錫時代後人們對沈默的悔恨。

大學作為知識與價值的捍衛者，理應在威權主義威脅下發聲。薩默斯批評，儘管大學擁有數十億美元的捐贈基金和廣泛的校友網路，卻在當前危機中保持沈默。他認為，雖然「機構中立」（institutional neutrality）原則適用於如烏克蘭戰爭或墮胎權等議題，但面對威脅大學根本價值的威權主義，沈默等於放棄責任。這種態度的轉變，或許需等待更嚴重的經濟危機，才能激發更強烈的抗爭。

緩解路徑：還有轉圜餘地嗎？

儘管形勢嚴峻，薩默斯仍認為，若關稅政策能迅速撤回或僅短期實施，損失仍有可能大幅減輕。他建議，轉向非「敲詐式」的經濟政策，將有助於穩定市場信心，降低後續成本。然而，他同時強調，即使最佳情境下，美國已因政策失誤失去巨大信譽，這一損失將長期影響其債務銷售、國際聯盟和全球支持能力。

要實現轉圜，薩默斯呼籲大學和機構勇敢發聲，利用其影響力抵制極端政策。他認為，經濟失誤可能成為抵禦威權過度的天然屏障，但這需要更顯著的市場危機作為觸發點。所倖不到一周的市場動盪已迫使政策轉彎，不然，後續挑戰可能更加嚴峻。

結語

勞倫斯·薩默斯的警告如同一記警鐘，揭示了關稅政策對美國經濟與國際地位的雙重衝擊。信譽的損失不僅是數字遊戲，更是美國軟實力與全球領導力的根基受到侵蝕。雖然緩解損失仍有可能，但這需要迅速行動和社會各界的共同努力。未來，美國能否從這場「自我傷害」中恢復，關鍵在於其是否能重拾可預測性與信任，否則，長期代價將遠超當前所能預估。面對這一風暴，國際社會與美國內部都將拭目以待下一個轉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