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5年9月底,美國對外淨債務餘額創下27.6兆美元的歷史新高,與新冠疫情前的2019年底相比,膨脹了2.4倍。這個天文數字不僅是帳面上的負擔,更向全球拋出一個尖銳提問:支撐美元數十年「過度特權」(exorbitant privilege)的基礎,是否正在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解?當世界最大的債務國,同時也是唯一的超級儲備貨幣發行國,這條看似違反常理的路,還能走多遠?
正在蒸發的「過度特權」
所謂美元的特權,長期以來體現在美國能以低於市場理論值的成本向全球借款,並將這些資金投資於海外,賺取可觀的報酬差額。這種「借低貸高」的模式,讓美國即使身負巨額外債,仍能透過豐厚的所得收支盈餘來平衡帳面。然而,這道穩固的防線已在2024年出現裂痕。數據顯示,美國的所得收支盈餘不僅急遽縮小,甚至轉為赤字,2025年到目前為止,這個赤字狀態仍未扭轉。這意味著,美國從海外投資賺回的錢,已不足以支付其龐大外債的利息,特權所帶來的現金流紅利正在蒸發。
更深層的結構問題在於,美國的對外負債成本開始高於其對外資產的收益。有研究指出,2008年金融海嘯後,這個趨勢已然成形,美國從昔日扮演「世界銀行家」或「世界風險投資家」的角色,逐漸蛻變為一個必須乖乖支付債務利息的「國際借貸者」,過去那種「黃金債務」的甜美果實正被特權反噬。當「借錢不用還」甚至「借錢還能賺」的神話破滅,美元作為價值儲存與交易媒介的吸引力,自然面臨嚴峻考驗。
最大「金主」日本的態度轉變
美國之所以能長期享有低利融資,關鍵在於存在一群穩定且巨額的資金供應者,而日本正是其中的代表。作為全球最大對外淨資產國,日本的金融機構長期飽受超額存款(即貸存放款缺口)之苦,在國內近乎零利率的環境下,將目光投向收益率相對較高、流動性絕佳的美國公債,成為其理所當然的選擇。日本也因此穩坐美國以外最大債權國的位置,持有規模超過1兆美元,占外國持有美國聯邦債務的12.4%。
但這個維繫數十年的資金循環模式,正出現根本性的鬆動。日本企業的經營思維正在轉變,從追求規模轉向重視獲利能力與資產負債表健全。隨著國內通膨升溫與利率環境正常化,企業開始意識到閒置資金的成本,更傾向將盈餘用於配發股利或買回庫藏股,而非堆積在銀行成為購買美債的源頭活水。與此同時,日本國內公債收益率也隨政策調整而走高,使得日本投資人對自家公債的興趣顯著回升。2025年以來,日美10年期公債利差已大幅收窄約115個基點,資金「返鄉」的誘因愈來愈強。
當這個全球債券市場的「隱形穩定器」開始減速,甚至反轉,對於高度依賴外部融資的美國而言,無疑是敲響了警鐘。有分析師直言,如果日本這個結構性買家的需求減弱,將推升美國長天期公債的風險溢價,進而收緊全球金融環境。當最重要的金主開始把錢留在國內,美國未來想繼續用低成本向世界借錢,恐怕不再那麼容易。
避險天堂神話的破滅
美元地位的真正試金石,在於極端壓力下的市場反應。過往,每逢全球動盪,資金總會瘋狂湧入美元與美債尋求庇護,形成「美元升、美債漲」的經典避險模式。然而,這個維持數十年的定律,在近期已出現令人不安的例外。2025年4月2日被市場稱為「解放日」,當全球貿易緊張局勢升溫、避險情緒高漲時,市場卻出現了美元貶值、長期利率走揚的奇特景象。這顯示,投資人不再將美債視為安全的避風港,反而要求更高的收益率作為持有補償,這是一場「逃離美債」而非「逃向美債」的戲碼。
這種轉變的背後,是美國自身政策不確定性與財政紀律惡化所種下的惡果。從對聯邦準備理事會獨立性的政治干預,到將美元支付體系與金融制裁頻繁掛鉤,甚至對盟友施加關稅威脅,這些行為都在侵蝕美元體系的制度基石。愈來愈多國家,特別是與美國關係緊張的新興經濟體,開始正視將外匯存底過度集中於美元的風險。數據顯示,雖然美元仍占全球外匯存底近57%的主導地位,但這已是從2001年約70%的高點持續下滑的結果。各國央行轉向增持黃金或一籃子小眾貨幣的趨勢,正是對美元投下的不信任票。
數位貨幣時代的新戰場
當實體經濟的籌碼正在重分配,數位疆域也成為美元霸權保衛戰的新戰線。一方面,美國正積極為以美元計價的穩定幣(stablecoin)建立監管框架,透過《天才法案》等立法,試圖將私部門發行的數位貨幣納入美元體系,藉此將美元的影響力延伸至去中心化金融的世界。另一方面,中國大陸正穩步推進數位人民幣的跨境應用,其他如歐元區、日本也對央行數位貨幣(CBDC)的發行展現濃厚興趣。
這場數位貨幣的霸權之爭,本質上是在爭奪未來國際清算體系的話語權。如果越來越多的跨境貿易與結算,繞過傳統的美元支付系統(如SWIFT),改用數位人民幣或其他央行數位貨幣,美元的網絡效應將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雖然短期內,穩定幣可能憑藉其便利性取得先機,但長期來看,由國家主權信用支撐的央行數位貨幣,對於尋求規避單邊金融制裁的國家而言,無疑更具吸引力。
結語
美元的特權地位並非一朝一夕建立,自然也不會在一夜之間瓦解。從美國內部財政赤字與所得收支的惡化,到外部最大債主日本的態度轉變,再到自身政策失信引發的避險功能失靈,以及數位貨幣帶來的結構性挑戰,種種跡象顯示,那個由單一貨幣主導的時代,正緩緩駛入歷史的黃昏。全球貨幣體系走向一個更加多元、甚至碎片化的格局,似乎是難以避免的未來。對於美國而言,維繫美元地位的關鍵,不再是漫不經心的「善意忽視」(benign neglect),而是拿出政治決心進行財政重建,並重建全球對其制度與政策的信賴。否則,當「過度特權」的紅利耗盡,隨之而來的恐怕是難以承受的「過度負擔」。
本文僅代表作者立場,不代表本平台立場









Facebook Comments 文章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