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文〉循環經濟2.0時代提早來臨 歐盟三大制度正在改寫全球供應鏈規則 台灣出口產業怎麼辦？

文：湯潮勳（中華淨零永續發展協會數位長）

台灣絕不可誤判或輕忽：以為資通訊（ICT）產業可以置身事外，無須理會歐盟CBAM（Carbon Border Adjustment Mechanism，碳邊境調節機制）的規範。目前台灣對歐洲的出口以 ICT 產品為主，許多人因此認為CBAM之衝擊可能相當的「有限」。然而，這是一種非常危險的誤判。原因在於CBAM未來勢必會擴大到「產品全生命週期碳排」，半導體與電子產品將會被納入「隱含（implicit）碳排」計算，歐洲正在建立「碳足跡 (carbon footprint) 標準化體系」。換言之，今天已經開始課稅於鋼鐵業，明天就會課徵整條的供應鏈。當ICT產品被要求揭露甚至課徵碳成本時，台灣的優勢恐將面臨「重構（restructuring）」的命運。

循環經濟 1.0 的邏輯，就是產品銷售出去，廢棄物回收再利用，以減少浪費。換言之，它在產品設計階段就已經預設「最終會成為廢棄物」，只是試圖讓廢棄物的處理變得更有效率。而循環經濟 2.0 的根本轉變，就是廢棄物的問題，必須從「設計端」就要處理。2020 年代全球的循環經濟（circular economy），正在經歷一場根本性的升級—從以回收為終點的線性修補，演進為以「設計為起點、數據為基礎、制度為驅動力」的系統性轉型。歐盟的三項關鍵政策工具：循環經濟行動計畫（CEAP）（註［1］）、生態設計永續產品法規（ESPR）（註［2］）下的數位產品護照（DPP）（註［3］），以及延伸生產者責任（EPR）（註［4］）的擴大適用，正在共同重寫企業與供應鏈的競爭規則。

歐盟在 2020 年發佈的「循環經濟行動計畫（CEAP）」即明確地宣示這個轉向：「讓永續產品成為歐盟市場的常態」，這句話不是願景聲明，而是一份監管藍圖的前言，其後繁衍出的 ESPR、DPP、EPR擴大適用，正是這份藍圖的具體落地。其主要目的為制定政策，以促進永續產品設計、賦權給消費者（consumer empowerment）與公共採購者、促進生產過程中的循環度，以及針對具高循環潛力的七個關鍵產業提出具體政策規劃，包括電子產品與資通訊技術、電池與汽車、包裝、塑膠、紡織品、建築、糧食等。為實現目的，歐盟在新循環經濟行動計畫中制定「6 大目標」，並從中細分出「35 項詳細行動」。

果不其然危機馬上就來臨了，譬如：電子、紡織業等這些台灣出口的強項產業，偏偏全都是歐盟第一批開刀的產業。舉例來說，電子業的ODM/OEM，若無材料數據，客戶直接轉單。紡織廠將面臨DPP與EPR的雙重夾擊，透明度若跟不上時就是硬傷。該機會就在於率先做好循環設計，幫客戶省錢，訂單自然源源而來。

CEAP、DPP、EPR 三者看似無直接的關聯性，但對企業的實際衝擊，則來自它們的交叉作用（interaction）：
1. CEAP 設定方向：「永續產品為常態」的監管意圖，驅動後續的所有工具。
2. ESPR/DPP 要求透明：材料、原產地、碳足跡都必須可追溯、可驗證的，這些是對供應鏈數據管理能力的直接挑戰。
3. EPR 要求買單：生命週期終端的成本由生產者承擔，而設計端的決策直接影響財務負擔。

前述三者合力構成一個「從搖籃到搖籃」的制度閉環：設計決策決定 EPR 費率，DPP 確保設計資訊可驗證，CEAP 框定整個系統的監管目標。我們深知「合規是門票，設計能力才是護城河」的道理，因為循環經濟 2.0 的制度浪潮下，正在把「永續設計」從品牌溢價（Brand Premium)（是指消費者願意為特定品牌支付高於同類「無品牌或低知名度產品價格」的附加價值）變成市場准入的基本條件。例如：ESPR/DPP 要求透明，EPR 要求負責，CEAP 定義方向—三者共同描繪的是一個以設計能力決定「競爭力 (competitiveness forces)」的新供應鏈秩序。

註解：
註［1］循環經濟行動計畫（Circular Economy Action Plan, 簡寫CEAP），該目的在從線性模式（生產-使用-丟棄）轉向資源永續利用的模式，該核心在於3R原則：［（減量，Reduce）、（重用，Reuse）、（回收，Recycle）］。透過產品設計優化、產業循環鏈的建立（關鍵價值鏈整合：歐盟專注於電子、電池、包裝、塑膠、紡織、建築、糧食等七大關鍵產業），達成資源循環、延長產品壽命，並將廢棄物視為原料。歐盟與台灣，皆將以此作為產業轉型升級與實現永續發展的核心戰略。註［2］歐盟《生態設計永續產品法規》(Ecodesign for Sustainable Products Regulation, 簡寫 ESPR) 於2024年7月18日生效，該目的在推動循環經濟，要求產品更耐用、可修復、節能以及環保。適用於絕大多數歐盟市場的實體產品，並引入數位產品護照機制，影響範圍從鋼鐵、紡織品到電子產品。而ESPR 的實施，用意在讓永續產品成為歐盟市場的常態，對外銷歐盟的企業將帶來顯著的環境合規（compliance）要求與技術貿易門檻。
去（2025）年4月，歐盟委員會發佈「2025–2030 ESPR 工作計畫」，確認優先適用產品類別，包括鋼鐵、鋁、紡織品、家具、輪胎、化學品以及電子與資通訊設備（透過橫向要求）。強制實施時程如下：
ESPR生效：2024年7月18日，法規正式進入效力。
DPP登錄系統：2026年7月前， DDP註冊平台須完成建置。
首批強制適用：2026-2027年，紡織、電池、家俱等優先類別。

註［3］數位產品護照（digital product passport, 簡寫 DPP），就是每件產品要有「數位身份證（digital ID）」，材料、碳足跡、可維修性，全部要公開、透明。若無，歐盟市場無法直接進去。歐盟委員會環境部門循環經濟顧問 William Neale表示，「DPP 不只是一張數位標籤，而是讓整條供應鏈的環境資訊變得可驗證的基礎設施。」

註［4］延伸生產者責任（extended producer responsibility, 簡寫EPR），就是產品越難回收，繳費越高；設計就得越為環保，致費用越低。換言之，永續設計等於省錢，就是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