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6月中旬,美國與伊朗簽署了一份旨在結束中東戰爭的諒解備忘錄,這份14點協議承諾永久停火、開放荷莫茲海峽,並為後續核問題談判開啟60天的窗口期。然而,協議墨跡未乾,德黑蘭街頭已爆發數百人的示威抗議,抗議者高舉標語譴責談判代表為「投降者」。更令人矚目的是伊朗最高領袖穆吉塔巴·哈米尼(Mojtaba Khamenei)在6月18日發表公開信,表示自己對這份備忘錄「持不同意見」,只是在獲得伊朗總統裴澤斯基安(Masoud Pezeshkian)的承諾後才批准了相關安排。
依據Drop Site News記者穆爾塔扎·侯賽因(Murtaza Hussain)與禮薩·薩亞(Reza Sayah)於6月19日發表的文章,伊朗政治體系內部一個雖小但聲音響亮的群體,正將這份協議定性為戰略錯誤和對伊朗國家利益的背叛。侯賽因與薩亞指出,這份協議表面上是川普的讓步,但伊朗內部的反對者認為協議實際上對德黑蘭施加了沉重負擔,並為未來的美國攻擊埋下伏筆。伊朗內部這場關於備忘錄的激烈辯論,折射出這個伊斯蘭共和國在戰爭創傷、經濟崩潰與政治認同之間所面臨的深刻困境。
最高領袖的曖昧信號:批准但不同意
哈米尼在6月18日發表的聲明中明確表示自己對備忘錄「持不同看法」,但仍在獲得裴澤斯基安「明確承擔責任」後授權其繼續推動。侯賽因與薩亞分析,這種看似矛盾的立場實際上是最高領袖在政治上與協議保持距離的策略性舉動,既允許政府推進一項被視為生存所需的協議,又避免自身直接為一份可能引發強硬派反彈的文件背書。
哈米尼同時強調,未來與美國舉行的面對面談判「不意味著接受敵人的立場」。他還指出川普是在「困境和無奈」之下「動用各種手段」推動達成協議。侯賽因與薩亞的看法是,這種修辭手法旨在將協議重新包裝為伊朗抵抗的成果,而非妥協的產物,伊朗領導層正試圖將這份諒解備忘錄描繪為不是退縮,而是抵抗與勝利的結果。然而,要讓國內的強硬派和飽受戰爭創傷的民眾信服,談何容易。
強硬派的怒火:放棄荷莫茲海峽籌碼即為戰略錯誤
反對協議最激烈的力量來自「伊斯蘭革命穩定陣線」(Paydari Front),一個在伊朗國會擁有眾多支持者的意識形態強硬派系。侯賽因與薩亞指出,這個派系拒絕與西方談判,認為伊朗唯有透過持續對抗、耗盡華盛頓的戰鬥意志和能力,才能實現安全。在協議電子簽署的當天,德黑蘭國會議員納巴維安(Mahmoud Nabavian)便在公開場合表示:「勝利只能透過抵抗實現。以目前的做法,沒有贏得任何勝利,戰爭的威脅也不會從國家移除。」
強硬派的核心論點在於:重新開放荷莫茲海峽等於放棄了伊朗最重要的軍事與經濟籌碼。他們指控談判代表為了促成協議作出過多讓步,這項協議不符合伊朗的國家利益,且會剝奪德黑蘭當局對荷莫茲海峽的制衡籌碼。部分強硬派人士甚至將矛頭直接指向伊朗首席談判代表、外交部長阿拉格奇(Abbas Araghchi)與國會議長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Qalibaf),在示威活動中高喊處決口號。侯賽因與薩亞的報導顯示,這些抗議活動主要由Paydari的支持者推動,其激烈程度甚至引起了安全部門的警覺。
經濟壓力下的務實派:別無選擇的生存邏輯
支持協議的陣營則提出截然不同的論述。侯賽因與薩亞分析,推動伊朗政府尋求與美國和解的關鍵因素,是經過多年制裁和戰爭破壞後極度嚴峻的經濟狀況。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預測伊朗2026年的國內生產毛額將萎縮6%,同期消費者物價上漲近70%。數百萬伊朗人因戰爭、封鎖和網路中斷而直接或間接失去工作。
卡利巴夫的顧問穆罕默迪(Mahdi Mohammadi)在音頻訊息中試圖安撫批評者,將這份備忘錄與2015年的核協議進行比較,指出戰爭賦予了伊朗強大的槓桿,確保美國不會再次背棄承諾。「海峽在我們手中,我們隨時可以關閉它,」穆罕默迪說,並指出與2015年不同的是,波斯灣阿拉伯國家現在也被迫與伊朗妥協。
侯賽因與薩亞的觀察顯示,一股強大的幕後推動力量來自伊朗的「半官方」企業集團,這些與安全機構有關聯的龐大商業實體掌控著進出口和能源流動,在制裁和戰爭期間損失慘重。德黑蘭的政治分析家薩德吉(Feresteh Sadeghi)告訴侯賽因與薩亞:「很可能就是他們在幕後推動協議,因為他們的貿易和商業利益受到了損害……他們是想要這份協議的人,好讓生意恢復正常。」
政治極化的風險:從異議到「煽動叛亂」的紅線
隨著反對聲浪升高,支持協議的陣營開始將異議人士的行為重新框定為安全威脅。侯賽因與薩亞指出,前總統魯哈尼(Hassan Rouhani)的顧問阿什納(Hesamodin Ashna)公開發出警告,稱最近的示威是試圖在一個仍在1月失敗起義中掙扎的國家製造動亂。「摩薩德徹夜不眠製造煽動叛亂,」阿什納說,「不要使社會兩極分化,不要露宿街頭。」
侯賽因與薩亞警告,這種將政治異議描繪為外部陰謀的修辭,可能導致政府與其政治光譜右翼之間罕見的對抗。支持協議的當權派警告不要進一步的公開異議,而反對者則認為與華盛頓的接觸從根本上是錯誤的。德黑蘭大學教授伊扎迪(Foad Izadi)在解釋反對者立場時表示:「如果川普沒有感受到真正的痛苦,他就會計畫下一次攻擊。這個派系想要看到的是,痛苦足夠大,以至於下次白宮有人主張攻擊伊朗時,他會被忽視。」
結語
這份美伊諒解備忘錄所引發的伊朗內部爭議,遠超過一般外交政策辯論的範疇。它觸及了伊朗政治體系最深層的裂痕:是堅持意識形態純潔性的抵抗之路,還是為了政權生存而不得不做出的務實妥協?最高領袖哈米尼的「批准但不同意」,恰好反映了這種集體猶豫,領導層知道需要協議來挽救崩潰的經濟,卻又害怕為此付出政治代價。
侯賽因與薩亞在報導結尾指出,儘管存在這些異議,支持協議的力量目前仍穩穩掌握政策方向盤。然而,這份備忘錄的真正考驗在於接下來60天的核問題談判,屆時伊朗是否願意在核心國家安全議題上做出實質讓步,將決定這份協議究竟是一份通往和平的藍圖,還是僅僅是一紙暫時止血的權宜之計。而伊朗內部圍繞這份協議的激烈交鋒顯示,無論結果如何,這個國家在「抵抗」與「生存」之間的拉扯,遠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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