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看不見的海底威脅，現代海戰出現新的不對稱時代

文/楊聰榮（澳洲國立大學亞太研究博士，中台灣教授協會理事長、任教於台灣師範大學，著有太平洋國家研究新論、東南亞國家研究引論）

近年來無人作戰技術快速發展，空中無人機在多場戰爭中已經證明具有顛覆傳統戰術的能力。另一種更難偵測的無人作戰平台正在逐漸受到各國軍事界的重視，水下無人機。伊朗近年積極發展水下無人機系統，尤其是近期受到高度關注的「阿茲達爾」（Azhdar）。這種武器系統的出現，讓全球航運與區域安全面臨一種全新的非對稱挑戰。

水下無人機的最大特徵在於高度隱蔽性。與空中無人機不同，水下作戰平台幾乎無法透過雷達偵測，也難以透過肉眼觀察。伊朗研發的水下無人機採用電力推進系統，以鋰電池作為動力來源，減少傳統內燃機產生的震動與噪音。在波斯灣這類海底地形複雜、海洋背景噪音高度混雜的水域環境中，這類低噪音裝置可以在接近靜音的狀態下潛伏與移動。

除了動力系統降低噪音之外，小型化的水下無人機在聲納偵測方面也具有優勢。這類裝置體積較小，可以貼近海底地形或沿著複雜的水文層移動，使大型軍艦搭載的聲納系統難以有效辨識。當水下無人機接近船隻航道或港口設施時，防禦方往往很難在第一時間察覺威脅。這種特性讓水下無人機逐漸被視為一種具有「移動水雷」效果的新型武器。

這種武器帶來的第二個戰略影響在於能源運輸安全。荷莫茲海峽是全球最重要的能源通道之一，全球約 20% 的石油與液化天然氣需要經過這條狹窄海峽。伊朗若在該區域部署大量低成本水下無人機，即使沒有實際發動攻擊，僅僅是存在風險，就可能讓航運公司與保險機構提高費率甚至暫停航線。2026 年 3 月曾出現航運流量大幅下降的情況，部分統計顯示通過該海峽的船隻數量一度下降約 94%，顯示海上安全威脅對全球能源供應鏈具有高度敏感性。

除了心理威嚇之外，水下無人機也具備實際攻擊能力。若裝置攜帶炸藥並直接撞擊船隻水線以下位置，可能對大型油輪或貨輪造成致命破壞。這類攻擊方式能避開船舶多數防禦措施。鑽油平台、海底電纜或其他海上基礎設施同樣可能成為目標。當這些基礎設施遭到破壞，影響將不只限於單一地區，而可能波及整個全球能源與通訊系統。

另一項值得注意的趨勢是「蜂群戰術」的出現。伊朗軍方正在嘗試將水下無人機與空中無人機結合，並引入人工智慧技術，形成多層次攻擊體系。當空中無人機在海面上方吸引防空系統注意力時，水下無人機可能同時從海底接近目標。這種多維度攻擊模式容易讓防禦系統出現過載情況。攔截空中無人機需要昂貴的飛彈與防空系統，而水下無人機的製造成本相對低廉，攻防成本出現高度不對稱。

人工智慧技術也正在改變無人武器的作戰方式。透過 AI 識別系統，水下無人機在失去遠端控制訊號的情況下仍然可以辨識目標並持續追蹤。這種能力提高無人武器在複雜戰場環境中的生存率，也增加攔截難度。當大量低成本裝置同時運作，海上防禦系統將面臨極大的壓力。

從全球層面來看，水下無人機帶來的影響不只限於軍事領域，也包含心理、經濟與能源安全層面。海上航運一旦出現看不見的威脅，保險費率與運輸成本便可能迅速上升，國際油價也可能因市場恐慌而劇烈波動。低成本武器迫使對手投入昂貴防禦系統，長期而言可能消耗軍事與後勤資源。能源運輸通道若長期處於不穩定狀態，全球供應鏈將面臨高度風險。

這種「以小博大」的戰略邏輯在現代安全環境中愈來愈常見。低成本無人系統可以對大型軍事力量形成牽制，迫使對手投入更多資源進行防禦。烏克蘭戰場、紅海航運危機與波斯灣局勢，都顯示無人系統正在改變戰略計算方式。

對台灣而言，這種趨勢同樣具有重要啟示。現代安全環境不僅取決於大型軍事裝備，也取決於系統韌性與結構調整。軍事防禦需要持續升級技術，例如人工智慧偵測系統與自主反制平台。同時，經濟結構與國際合作同樣是安全的一部分。當產業與市場分散風險並建立穩定的國際合作網絡，國家整體韌性將顯著提升。

水下無人機技術的出現顯示未來海上安全將進入新的階段。看不見的威脅、低成本攻擊與多維度蜂群戰術，正在重新定義海上戰爭的形態。從波斯灣到全球航運線，這種技術帶來的戰略影響已經逐漸浮現。未來國際社會如何建立新的防禦體系與合作機制，將成為維持海上秩序的重要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