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從阿里山到八重山- 殖民記憶與尋覓傷痕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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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竹奇

楊双子的台灣漫遊錄獲得英國布克獎,受到高度的評價與重視。在諸多評價之中,湯舒雯所標示的轉型正義美學賦與殖民記憶的能動性值得關注。恰巧在我的小說阿拔泉之霧裡面,也試圖賦與主角歷史詮釋的能動性,此種歷史詮釋的能動性不是透過時空裝置穿越時空回到過去,改變歷史現場。而是著眼於未來,換言之,他帶有預言小說的色彩。
因為未來的可能性可以透過此在的想像給予動能,此即標題的意義所在,從阿里山到八重山。
從阿里山出發,虛構人物湯守一雖然因為政治迫害離開阿里山,但是他到達八重山後,與當地琉球族通婚,孫女真澄因為在美軍基地擔任情報工作,最後甚至晉升為主管,擬定「藍月計畫」,不僅促使中國分裂重構,開啟民主化道路。同時,台灣的島嶼共同體也因為分裂重組,使得高一生自治的理想得以實現。
此一歷史詮釋的能動性並非透過時光機器回到過去,而是在多元時空的向度裡面選擇未來,讓真澄,這位鄒族的孫女,也是琉球族的女兒,改變東亞命運,重組霸權格局,落實島嶼原住民族自治理想。

陳竹奇的阿拔泉之霧,不僅是為了向高一生自治的理想致敬,也是回應大江健三郎在「沖繩札記」中的提問,向台灣人叩問,如何理解沖繩人被帝國統治的命運?除了前往旅遊之外,島嶼子民是否真正理解過沖繩人在美日霸權夾縫中的命運,二戰末期沖繩戰中以命殉國的屈辱,以及戰後淪為美軍基地的殖民遭遇。
同時,筆者甚至企圖召喚的是同處帝國邊陲與冷戰遺緒的韓國曾經遭受蹂躪的濟州島「四三事件」。在旅遊觀光已經將悲劇掩蓋成為景點之前的殖民記憶,如何可能透過文學書寫而被重新開啟。
濟州四三事件發生於1948年4月3日至1954年9月21日,是南韓現代史上僅次於韓戰的慘烈國家暴力事件。起因於反對美軍託管與朝鮮半島單獨建國的抗爭,後遭軍警血腥鎮壓,造成約2萬5千至3萬人死亡,史稱「四三大屠殺」。
二戰後朝鮮半島分裂,美、蘇分別託管南北方。1947年3月1日,濟州島民眾舉行反對南韓單獨建國的遊行,遭警方開槍射殺,引發全島大規模罷工。在美國軍政府主導下,極右翼團體(西北青年團)進駐島內,引發嚴重的警民對立與衝突。
1948年4月3日,南朝鮮勞動黨武裝部隊襲擊濟州島當地警署。為此,南韓首任總統李承晚於同年11月宣布濟州島戒嚴,實施「焦土化作戰」。當局將距離海岸線5公里以外的山區劃為「暴民區」,下令格殺無論,許多村莊遭焚毀、無辜平民慘遭屠殺。
該事件在冷戰氛圍下長期遭官方掩蓋與污名化。直到2000年代,南韓國會通過《濟州四三特別法》,設立和平紀念公園,才讓這段被禁言半世紀的歷史重見天日。
筆者在阿拔泉之霧中,透過主角真澄回憶弟弟裕和與女友麗奈的戀情鋪陳,透露沖繩人經歷未爆彈事件的深沉痛苦記憶,女友麗奈如同宇宙大爆炸後的星塵一樣被吸進了黑洞,而裕和的青春記憶也隨同麗奈的碎片化的軀體被吸入,曾經如同大谷翔平一樣的二刀流新星在日本甲子園發光發熱,卻在女友的爆炸事件後,瘋狂地投入拆解未爆彈部隊,直到自己的軀體也同樣面臨碎片化的命運,如同破碎記憶一樣,消失在黑洞的座標裡面,而沖繩的美軍基地不就是不斷吸納並且消解沖繩人記憶的無盡黑洞嗎?

沖繩至今地底仍埋藏大量二戰時期的太平洋戰爭遺留未爆彈,日本陸上自衛隊與地方政府持續進行密集排爆,最新一次拆彈作業於 2026年5月21日上午在浦添市前田地區完成。沖繩未爆彈是當地長期面臨的安全與都市開發課題,以下為近年重大案例。

浦添市前田(2026年5月):自衛隊於5月21日成功排爆一枚美製250公斤未爆彈,該炸彈長119公分、直徑36公分。
本島山林遺骨區(2026年4月):在沖繩山林發現二戰時期日軍正規軍陣地, 出土約50具集體遺骨,現場滿地都是日軍與美軍使用的手榴彈及未爆彈。
宮古機場跑道(2025年12月):宮古機場跑道周邊管制區在3天內連續發現4枚美製與英製未爆彈,部分帶有引信無法直接搬移,一度引發航空安全關注。
為什麼沖繩有這麼多未爆彈?
二戰末期(1945年)爆發了極其慘烈的「沖繩島戰役」。當時美軍對沖繩島進行了極為密集的無差別轟炸,砲彈多到被形容為「鋼鐵風暴」。
據統計,當時投下的砲彈約有 5% 淪為未爆彈並深埋地下。戰後數十年來,雖然已清理了數萬噸,但專家估計至今地底仍殘留高達上千噸未爆彈,需要數十年才能完全清空。

筆者曾經擔任國安幕僚,近年從事寫作。試圖從後殖民文學視角,重新釐清並書寫東亞的殖民記憶。
台灣與琉球(沖繩)皆處於帝國夾縫與國際地緣政治的邊緣。具備互相連接的歷史記憶、同質的殖民創傷,以及必須召喚的主體意識覺醒。
帝國夾縫與邊緣互為主體使得台灣與沖繩在地緣政治與歷史記憶上產生連結。台灣與琉球兩地地理位置相近,但在大國強權與帝國體制的歷史發展下,彼此的視野經常缺席。透過探討琉球的歷史記憶與殖民傷痕,筆者企圖回應大江健三郎的文學書寫,被殖民者應擺脫大國敘事,尋找自身的主體性與詮釋傷痕之道。
在長篇小說阿拔泉之霧中,筆者採取了「戰略小說」的風格,將國際局勢、海峽兩岸諜報與社會科學分析融入敘事。藉由文學作品反思區域政治的張力,探討島嶼在強權博弈下的和平幻影與重生之道,並將琉球的戰略位置與戰後處境納入宏觀的國際浪潮視野中。
戰略小說的敘事基調擺脫不了父權性格的陽剛色彩。但是筆者仍然試圖將憂傷的他者的歷史記憶與殖民傷痕植入此基調中進行調和,達到敘事者雌雄同體的複數性別,以顛覆父權的母土書寫來重構統獨與民族主義的爭議,但願筆者企圖通往後殖民的道路上,這些帶有精神分析的故事情愫,能夠彰顯「母親、母土、母國」三位一體的陰性書寫,淡化國際關係敘事中陽剛與父權色彩。如筆者所願,真正的主權獨立與文化主體性,必須回歸到土地涵潤與自由不受拘束的靈魂,而非權力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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