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感恩之旅─陳竹奇著《夢迴熱蘭遮》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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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曾建元(國立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法學博士、國立中央大學客家語文暨社會科學學系暨、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客語與客家文化學分學程兼任副教授、獨立中文筆會副會長)

陳竹奇歷史小說的問題意識與知識結構

陳竹奇的歷史小說取材,總是關聯於他對於臺灣和世界關係的現實關懷,而欲在歷史的脈絡中尋找分析的線索和智慧的靈光,而定位出個人或群體在這一客觀結構中生命出路的解決方案。從社會學、歷史學到政治經濟學,陳竹奇用嚴謹的社會科學研究精神描述和解釋客觀的世界現象,但證據不到的地方,就只能退而求次用人類普遍經驗來合理化,然而,普遍經驗是常人的經驗,歷史的創造卻往往需要非常的決斷,甚至是上帝的應許。在經驗無法完全合理化的地方,陳竹奇則放棄了學術的邏輯,任由想像力在他筆下翱翔,護送故事主角完成上帝/小說作者交付的大使命。

陳竹奇的寫作不可能縱橫古今,無邊無際,天馬行空。雖然他曾經是1980年代臺灣學生運動中國立政治大學的領袖人物,以公民社會的一員和青年學生身分,參與了臺灣當代憲政民主的鍛造,但真實的陳竹奇人格圖像,卻不是那種只有大我而無小我的冷酷英雄類型,他對世界的感覺,是從身邊周遭的親人和腳下的土地出發的,他的家族親屬關係和家的形成,是他的精神宇宙創世紀大爆炸的社會學起點,接著是人與土地關係的歷史學考掘,人與生活的政治經濟學探索,最後則以文學的想像,回歸到他對生命的熱愛。小說以夢境的情節,重組了作者的現實經驗。
如果說《阿拔泉之霧》是陳竹奇對臺灣和母親張忍交織的母愛的感恩之旅,那麼,《夢迴熱蘭遮》就堪稱是陳竹奇對另一個母親西拉雅(Siraya)和岳母劉美娟(李美子)的感恩之旅。

翻開臺灣史的西拉雅

西拉雅是臺灣本地從史前時代走入信史的見證者。「臺灣」一詞,源自西拉雅語Tavo-an,原意為交會之地,即指臺南古代曾文溪出海口之臺江潟湖區,該地正是海陸交會之地。明萬曆30年(1603年),福州人陳第隨浯嶼欽依把總沈有容所率24軍艦出征盤據東番(臺灣)的日本海盜,另有東番酋長大彌勒前來歸降。陳第隨軍駐紮大員二十餘天,回國後將見聞寫成〈東番記〉一文,「大員」即是Tavo-an所見最早的中文譯名。1622年(明天啟2年)7月27日,荷蘭聯合東印度公司(Vereenigde Oost-Indische Compagnie/Dutch East India Company)商務官兼艦隊司令雷爾松(Cornelis Reijerszoon)由佔領的澎湖風櫃尾蛇頭山,請澎湖漁人引路,親自到臺灣探勘,在大員登陸,荷文寫作Tayouan,而決定在此建立殖民據點,1624年,接任雷爾松的宋克(Maarten Sonck)與明朝福建南路副總兵官俞咨皋談判,退出澎湖,轉進臺灣,出任第一任福爾摩莎長官。宋克搭乘熱蘭遮號(Zeelandia)軍艦首途臺灣,在大員一鯤鯓(今臺南市安平區王城里)建立城寨,命名奧蘭治城(Fort Oranje),即今之安平古堡,用以紀念領導荷蘭脫離西班牙獨立的國父荷蘭聯省共和國首任執政奧蘭治親王威廉一世(Willem I)。因大員一地不敷使用,為安置前來貿易的日本人和中國人,宋克於1625年親訪西拉雅新港社(Sinckan)(今臺南市新市區社內里),以15匹花布取得赤崁(Sakam)(今臺南市中西區赤崁里),而在當地建普羅民遮城(Fort Provintia),地在今之赤崁樓,其意為省城,係以之紀念尼德蘭七省聯省聯盟(Zeven Verenigde Provinciën der Nederlanden)脫離西班牙獨立。1626年,東印度公司總部命奧蘭治城改名熱蘭遮城,熱蘭遮即為荷蘭澤蘭省,原意為海上陸地,宋克抵臺的座艦即以此命名。

西拉雅族為母系社會,存在走婚習俗,女性在36-37歲始可生育,所以墮胎自由。其宗教信仰為萬物有靈論,祭司稱為尪姨(Inibs),由女性擔任,可知女性在西拉雅社會的地位。西拉雅相信靈魂不滅和死後獎懲,這一觀念和基督教復活與死後審判教理相通,成為該族改信基督教的觀念通道。西拉雅族各社中,新港社與荷蘭接觸最早,荷蘭基督新教改革宗(Continental Reformed Christianity)宣教師甘治士(George Candidius)滿懷熱情與抱負到新港社宣教,也藉由荷蘭軍力保護新港社不受大武壠族(Taivoan)麻豆社(Mattauw)(今臺南市麻豆區)侵擾來展現上帝耶和華的大能,堅定新港社人的信心。甘治士為了宣教和教化,以羅馬拼音為新港社人創造文字新港文書,再以新港文書編寫了《西拉雅語詞典》,翻譯了《祈禱文》(The Lord’s Prayer)、《教理問答》(Heidelberg Catechism)。新港文書的使用,使新港社人取得歷史紀錄和知識傳承的工具,走出史前的黑暗蒙昧。《新約聖經》的《馬太福音》(Gospel of Matthew)、《馬可福音》(Gospel of Mark)、《約翰福音》(Gospel of John)、《路加福音》(Gospel of Luke)第1章,以及《使徒行傳》(Acts of the Apostles)部分章節自此以手抄本的形式在西拉雅族群裡流傳,1661年(明永曆15年),由牧師倪但理(Daniël Gravius)翻譯的《聖馬太與約翰福音書,翻譯成福爾摩沙語,給位於蕭壟、麻豆、新港、目加溜灣、大目降及大武壟的居民》(Het Heylige Euangelium Matthei en Johannis ofte Hagnau Ka D’Llig Matiktik ka na sasoulat ti Matteus ti Johannes appa. Overgeset inde Formosasche tale, voor de Inwoonders van Soulang, Mattau, Sinckan, Bacloan, Tavokan, en Tevorang)在荷蘭出版,這一年南明延平郡王鄭成功的軍隊自鹿耳門登陸臺灣,這是《夢迴熱蘭遮》的第一頁,故事的起點。

新港社女巫基因與靈魂的密碼

《夢迴熱蘭遮》寫的是新港社尪姨Vurel(月亮)與其後人從荷蘭時代到當代的奮鬥,歌頌的是以西拉雅女性為代表的臺灣女性的堅韌。作者虛構了Vurel(月亮)這一人物,她經歷了新港社的荷蘭時代,從喪失赤崁、聯合日本德川家光幕府未果、與麻豆社爭戰、全社歸順荷蘭到皈依基督新教;她的女兒I-hing(澤蘭)質於熱蘭遮,學會荷蘭語,邂逅了瑞典裔的青年軍官揆一(Frederick Coyett),生下金髮的Hapa(葉)。I-hing跟著揆一學習基督教理,翻譯經文,認識世界。揆一被任命為福爾摩莎長官,他再三警告位於巴達維亞(Batavia)的東印度公司總部國姓爺鄭成功可能來襲,但東印度公司置若罔聞,最後荷蘭戰敗離開臺灣。I-hing未隨揆一而去,而是返回新港社繼承母親成為尪姨。她經歷了荷蘭與南明延平王國的遞嬗,接受南明的屯墾和繇役,在女兒Hapa初成年後,安排讓她去承天府安平鎮的基督教會服事並在洋行擔任翻譯,在教會裡認識荷蘭的英國籍船醫威廉,相約私奔為大舅Vare(風)所阻,威廉回去歐洲,Hapa則返鄉產下一女,取漢名曰林靜。

Hapa繼母親I-hing出任尪姨,她經歷的是臺灣在南明延平王國時期漢化的階段。在小說中,她讓漢人的媽祖信仰進入新港社阿立祖祖靈的公廨,她又配合諮議參軍陳永華的布局,將對開臺聖王鄭成功的崇拜安排進入麻豆社,進而受任為新港教諭,為延平王國執行對新港社的漢化政策。為此,Hapa把名字改為林思,並到承天府城寧南坊先師聖廟(今臺南孔子廟)由陳永華擔任學院(校長)的國子監進修國學儒學。陳永華對Hapa相當欣賞,為之取漢名陳詩吟,帶著她進入天地會、隨延平王國大軍越過臺灣海峽與東海西征反攻大陸。新港社不僅漢化,也被捲入到中國的治亂循環之中。延平國西征失敗鍛羽而歸回防臺灣,陳詩吟也曾為延平國出使大肚國(Tatuturo)、淡水聖多明哥城(Fuerte de Santo Domingo)和清朝福建提督施琅。她在淡水與西班牙隊長卡薩諾瓦繾綣生下一女卡卡,卡卡由卡薩諾瓦交給一位英國醫師撫養,及長從英國醫師學醫進而婚嫁,產下一女薩薩,在淡水行醫,從此和新港社原鄉斷了聯繫。林靜則繼承了陳詩吟尪姨的地位。故事人物從此分成兩線發展,卡卡後人在臺灣北部綿衍,林靜後人留在臺南原鄉。

新港社人在明清兩代,如同各個平埔原住民族,迅速漢化和父系社會化,新港社人也未及用新港文書留下民族書寫,因此民族的共同體意識和歷史記憶,幾乎全部依賴外部的調查文獻建構。小說為新港社尪姨Vurel的後人創造了雙頭蛇的夢境隱喻,象徵新港社人在臺灣族群衝突歷史中難為的處境。小說中的尪姨一系,兼有領導族群存續的責任,因此小說中的呈現,歷代尪姨都與外族婚配,都有雙頭蛇的噩夢。故事的最後,來到當代,小說的第一人稱敘事者陳竹奇發現原本以為是外省江西人的妻子向新榕和岳母劉美娟,竟然自童年起就不時會有雙頭蛇出現的惡夢,而且還擁有祖傳的天地會令旗。作者在書寫母親張忍告一段落,而將焦點轉移到岳母而深入挖掘劉美娟(美子)的生命史後,發現她竟是新港社牧師李神輔的女兒,因李神輔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貧病過世於日本東京,美子乃隨寡母過繼給江西省人前國防部保密局特務劉士禮而改姓。整個《夢迴熱蘭遮》故事的布局與伏筆,因劉美子傳奇的身世而揭開。

再應天選的西拉雅與臺灣

岡林教會。曾建元拍攝。

新港社在荷蘭時代,曾經是基督教在臺宣教的重鎮,清咸豐8年(1858年)因第一次英法聯軍之役戰敗,中國簽訂《中英法天津條約》,開放臺灣的安平與滬尾(淡水)為通商口岸,西洋各國人士重新大量出現在臺灣。同治4年(1865年)11月,安平海關鈐子手(tide-waiter,稽查員)必麒麟(William A. Pickering)邀英國蘇格蘭基督新教改革宗長老宗(Presbyterianism)長老教會傳教師馬雅各(James Laidlaw Maxwell)同行,一同往訪臺灣府臺灣縣外新化南里岡仔林莊(今臺南市左鎮區岡林里)新港社部落,受到頭目李順義的歡迎。李順義雖操持閩南語,卻自稱為番,尊崇荷蘭殖民者,對於白種人有好感,相信總有一天,西方宣教師會到來,將已經消失的祖先語言帶來還給他們。李順義的「李」姓,源出西拉雅族的姓氏Tapari,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族群身分並非漢人,甚至相信新港社人留有荷蘭人的血胤。雖然英國人與荷蘭人不同,但都是基督新教國家,令李順義感到親切。這一次,新港社人再次成為天選之人,第二度率先成為臺灣人與世界的節點。李順義於兩年後的同治6年(1867年),捐地與建物作為岡仔林教友聚會會址,此即今日的岡林教會前身,李順義並率家族與岡仔林人家共13戶皈依基督教。在岡林教會正式成立前,李順義和社人要出席主日禮拜,都要步行三天到鳳山縣大竹里旗後街(今高雄市旗津區)馬雅各於同治4年(1865年)12月設立的打狗禮拜堂,只要抵達,李順義便會以飛鴿傳信回岡仔林報平安。這三天的新港社人禮拜旅程,堪比西班牙天主教朝聖的聖雅各之路(El Camino de Santiago)。而李順義的曾孫李神輔牧師,就是美子的生父。

岡林教會。曾建元拍攝。

《夢迴熱蘭遮》既以新港社尪姨後人投影新港社與臺灣的大歷史,也寫臺灣各個族群在此面對中華人民共和國侵略而同生共死的歷史命運。小說裡美子的丈夫向士奇曾經任職於海軍總部情報署反情報工作大隊,美子因與外省親人的淵源得以在海軍總部武獲室擔任出納,她因武獲室執行長尹清風(尹清楓)牽扯拉法葉艦國際回扣弊案而遭到軍中情報部門調查,但因天地會與軍中洪門的關係而受到保護。

故事最後,作者同名的男主角因在淡水的演講而結識一精神分析師Siraya Nono,在交談之後得知Siraya Nono有雙頭蛇夢境,而為Siraya Nono和妻子約了見面,新港社尪姨後人失落的姊妹重新與新港社的歷史連線,臺灣此刻則因世界新冷戰結構的形成,以決定黨國極權體制與憲政民主世界決戰勝負的關鍵性政治、經濟、軍事與科技戰略地位,在退出聯合國後半世紀的國際隔離中,又要重新走向世界,也讓世界走進來。陳竹奇以小說析理出臺灣多元族群的交疊命運,也指出了臺灣人在世界史上終究不可迴避的天命。

民國115年3月6日9時
新北板橋喬崴萊芬園初稿,
時在遊罷紐西蘭(New Zealand)(新熱蘭遮Nieuw Zeeland)歸國次日
3月9日5時半定稿於
新北板橋喬崴萊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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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建元
曾建元
國立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法學博士、國立中央大學客家語文暨社會科學學系兼任副教授、公民監督國會聯盟暨華人民主書院理事長、台灣獨家傳媒智庫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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