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歐洲國防大躍進：一場無法回頭的軍事豪賭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地緣政治變局下的覺醒

在歐洲，傳統上被視為是「奶油」象徵的社會福利與和平主義，正逐漸被「大砲」的鏗鏘聲所取代。自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以來，整個歐洲大陸的地緣政治景觀發生了根本性轉變，各國紛紛重新審視其國防與安全戰略。然而，這股大規模的軍事開支浪潮並非一蹴可幾，它的背後不僅是迫切的安全焦慮，更隱藏著複雜的經濟與社會代價。面對美國現任川普（Donald Trump）政府，歐洲面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烈的自主防衛壓力。這場數十年來前所未見的國防預算大躍進，焦點是如何在國防成長與財政永續之間尋求微妙的平衡。

北約目標的調整與國防開支的加速

俄羅斯對烏克蘭的侵略，無疑是歐洲各國國防開支急遽上升的導火線。在此之前，儘管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長期以來都設有國防開支佔國內生產毛額（GDP）百分之二的目標，但許多成員國長期未能達標。當戰爭的威脅迫在眉睫，這種安逸心態被徹底打破，國防預算開始進入顯著的上升軌道。

值得注意的是，在川普政府影響下，北約的國防目標正經歷新的調整。川普過去任期曾多次批評歐洲盟友國防支出不足，這項壓力導致北約開始討論將國防開支目標進一步提高至GDP的百分之五。若以傳統國防定義來看，這也意味著國防開支將成長至GDP的百分之三點五左右，達到自冷戰結束以來的最高水準。

這種前所未有的國防預算成長，顯示歐洲正試圖為一個更不確定的未來做準備，但這項承諾也將對各國財政體系造成前所未有的壓力。

財源的兩難：稅收還是借貸？

歷史經驗顯示，大規模的國防開支通常需透過增稅或擴大借貸來籌措。在當前的歐洲，這兩種途徑都面臨挑戰。增稅是確保財政紀律的傳統手段，但可能在經濟成長疲軟、高通膨的背景下，進一步壓縮消費並引發社會不滿。例如，在英國，政府正考慮增加資本利得稅或遺產稅。

然而，這類稅收調整在政治上敏感且阻力巨大。與此同時，擴大借貸成為另一選擇。德國考慮放寬其嚴格的「債務煞車」機制，以應對軍事支出。歐洲聯盟（EU）也正推動「歐洲再軍備計畫」，計畫發行共同債券，設立最高達一千五百億歐元的融資額度。然而，大規模舉債在利率高漲的環境下，將大幅增加各國的財政負擔，可能讓財政永續性面臨嚴峻挑戰。

經濟的挑戰：排擠效應與通膨壓力

在國防開支大幅成長的過程中，「大砲」與「奶油」的抉擇顯得尤為真實。當政府將更多資源投入軍事領域，勢必會對其他公共部門的開支產生排擠效應。若財政空間有限，政府將不可避免地在教育、醫療、氣候變遷或社會保障等領域做出艱難的選擇。這種資源的重新分配不僅影響民眾生活品質，也可能引發社會內部對於優先順序的激烈辯論。

此外，國防支出的擴大也可能成為推升通膨的因素之一。隨著軍工產業訂單增加，相關產品與服務的需求將會提高，從而推動價格上漲。這將使各國央行在平衡物價穩定與經濟成長的挑戰上，面臨更大的壓力。若處理不當，國防開支的成長可能不僅未能帶來預期的安全保障，反而成為加劇國內經濟不穩定的新來源。

產業與供應鏈的挑戰

歐洲各國大幅增加國防開支，雖然為軍工產業帶來巨大成長動能，但也暴露了供應鏈的脆弱性與產能不足的瓶頸。過去數十年來，由於國防預算緊縮，歐洲許多國家的軍工生產能力萎縮，供應鏈變得零散且缺乏彈性。當需求突然爆發時，從零組件、原材料到高階武器系統的生產，都面臨難以在短期內擴充的困境。這不僅意味著軍事裝備交付期拉長，也可能導致各國之間為了爭奪有限的軍工產品而產生競爭。

這場軍事開支的成長，可能讓歐洲重新面對過去曾經存在的問題，即各國各自為政，而非形成統一的歐盟防禦體系。這將使得資源配置效率低下，無法形成規模經濟，從而影響整體戰力。

歐洲的自主防衛與中國大陸的崛起

在歐洲大幅增加國防開支的同時，另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是來自中國大陸的戰略考量。雖然歐洲的國防焦點主要集中在俄羅斯所帶來的傳統威脅，但越來越多分析顯示，歐洲與美國在全球地緣政治上的合作，將不可避免地涉及如何應對大陸在印太地區的崛起。

這使得歐洲在國防決策上，不僅要考慮到東部邊境的安全，也要考量其在全球供應鏈、特別是關鍵科技領域與大陸的競爭與合作關係。這種國防戰略的轉變，顯示歐洲正在擺脫過去單純依賴美國保護的舊思維，轉而朝向建立更具自主性的防衛能力邁進。

這項轉變需要巨大的財力與政治意願支持，並且必須在不破壞與美國長期盟友關係的前提下進行。這項挑戰，將決定歐洲在未來多極世界中，能否成為一個獨立的戰略力量，而非僅僅是地緣政治的被動參與者。

結語：大砲或奶油，無可迴避的抉擇

歐洲正經歷歷史性轉變，從重「奶油」的社會福利轉向重「大砲」的國防投資。這場由地緣政治驅動的改變，讓各國意識到和平並非必然，軍事支出是維護主權的代價。然而，挑戰也隨之而來：如何在確保財政永續下籌措龐大預算？如何在國防與社會福利間取得平衡？並避免軍工成長引發通膨？歐洲已踏上這條無可迴避的旅程，這不只是軍事實力提升，更是對國家戰略與財政紀律的全面考驗。關於「大砲還是奶油」的世紀之問，最終將由歐洲能否在國防與經濟間找到可持續的平衡點來回答，這也將決定其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