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5月30日的今天,智利已完成權力交接。三個多月前的3月11日,極右翼智利共和黨候選人何塞·安東尼奧·卡斯特(José Antonio Kast)正式就任智利新一屆總統,接替了卸任的加布列爾·博里奇(Gabriel Boric)。從「新自由主義墳場」到右翼逆襲,博里奇政府留下的勞動改革遺產正處於被重新審視的關鍵時刻。本文將回顧博里奇政府「公平勞動」改革的核心政策與成效,分析2025年大選勝負的關鍵轉折,並探討卡斯特新政府的政策方向與挑戰。
博里奇時代的公平勞動改革:最低工資與工時縮減
博里奇政府將「公平勞動」作為執政的核心標誌,在最低工資調升與工時縮減兩大領域推動了深刻變革。2019年智利大規模社會抗爭之後,民怨的焦點之一便是勞動條件的不平等。博里奇上任之初承諾在任期內將最低工資提高至月薪50萬智利披索。面對2022年消費者物價指數年增率高達14.1%的嚴峻通膨壓力,這項承諾不僅兌現,更進一步超越。根據智利政府的歷次調整公告,最低工資自2023年5月起逐步調升:2023年5月調至41萬4千披索,2023年9月調至46萬披索,2024年7月提前達成50萬披索目標。其後仍持續調整:2025年1月調至51萬636披索,2025年5月調至52萬9千披索,2026年1月進一步調至53萬9千披索。從博里奇上任時的35萬披索到卸任時的53萬9千披索,最低工資名目漲幅約54%,博里奇本人曾自豪地指出,實際漲幅約35%。
在工時縮減方面,博里奇政府推動了被稱為「40小時法」的第21,561號法律,於2023年4月頒布。該法律設定5年過渡期,將法定最高工時從45小時逐步降至40小時:2024年4月首次降至44小時,2026年4月降至42小時,預計2028年4月達成40小時目標。法律同時鼓勵企業自願提前採用40小時工時制,並由勞動部頒發「40小時標章」以資獎勵。政府指出,實施滿一年時已有超過900家企業獲得該標章,其中近600家為中小企業。這些政策代表智利勞動法制朝國際勞工組織倡議的「公平勞動」方向邁出了具體步伐。
改革成效與爭議:繁榮代價與央行警告
然而,最低工資的大幅調升與工時縮減並非沒有代價。智利央行在其貨幣政策報告中明確指出,2023年以來正規就業淨成長停滯的關鍵驅動因素是勞動成本上升,並將此歸因於最低工資法案與工時縮減法案的實施。根據勞動部追蹤數據,截至2025年3月的12個月內,就業人數約成長0.9%,相當於新增8萬餘人就業,同時非正式就業比例有所下降,顯示勞動改革確實鼓勵了就業正規化。然而,成長動能明顯低於預期,失業率仍居高不下。博里奇本人曾公開對央行的解讀表示異議,認為最低工資的實質成長改善了數百萬勞工的生活品質,其正面效益遠大於負面影響。
雙方的爭論反映了改革的本質困境:從勞動者權益角度看,最低工資從35萬披索調升至53萬9千披索,受益勞工約達95萬人,多為小企業員工,這是一項具體可感的實質改善。從經濟結構角度看,大幅調升最低工資與強制縮減工時確實壓縮了企業的運作空間,導致僱用成本上升。博里奇政府為了緩解企業負擔,針對僱用低薪勞工的雇主設計了差別補助機制,企業規模越小補助率越高,但這項補助已於2025年4月終止,後續影響仍有待觀察。整體而言,博里奇留下的勞動改革遺產呈現出一個複雜圖像:勞工權益顯著提升,但就業動能同時趨緩。
政治轉向的轉捩點:2025年總統大選
經濟增長疲弱與就業市場不振,為2025年12月14日的總統大選結果埋下了伏筆。在第二輪投票中,極右翼智利共和黨候選人卡斯特以約58.30%的得票率,擊敗左翼執政聯盟候選人珍妮特·哈拉(Jeannette Jara)的約41.70%,成功當選。這場勝利標誌著智利自1990年軍事獨裁結束以來最為顯著的政治右傾。卡斯特第三度參選總統終獲成功,其勝選動能來自選民對犯罪率上升與非法移民問題的深切焦慮。他在勝選演說中強調,將讓智利重回「免於犯罪、焦慮與恐懼的狀態」。
這場選舉的勝負,某種程度上反映了大眾對經濟停滯與社會不安的不滿,超越了左派執政聯盟在勞動改革、退休金改革等社會政策上的成就。哈拉作為博里奇政府的勞動部長,曾主導40小時工時法案的推動,卻未能將這些社會成就有效轉化為選票。分析人士指出,選民在投票時傾向於以治安和經濟成長等更直接的民生感受作為決策依據,而非社會政策的制度建設成果。這使得博里奇政府儘管在勞動領域留下具體成果,仍無法避免政權輪替。
卡斯特新政府的政策轉向與國會角力
卡斯特於2026年3月11日宣誓就職。上任後,他迅速推動政策轉向,以打破博里奇時代的左翼路線。2026年4月下旬,卡斯特政府正式向國會提交了《經濟和社會重建與發展法案》,該法案包含40多項措施,核心是透過大幅減稅刺激經濟成長和創造就業。具體內容包括:將大企業稅率從27%分階段降至23%,中小企業在過渡期稅率降至12.5%;對於薪資為54萬5千披索的勞工,提供薪資15%的稅捐減免,預計惠及23萬5千家中小企業與約400萬勞工。政府設定的經濟目標是到2030年將國內生產毛額年成長率提升至4%,並將失業率降至6.5%。
新政府也面臨嚴峻的國會現實。執政聯盟在眾議院155席中僅擁有76席,在參議院50席中擁有25席,並未掌握國會多數。中左翼反對派已明確反對減稅法案,指責這是惠及富人的「變相稅改」,會大幅減少財政收入。社會黨、智利共產黨等參議院左翼政黨代表更表示將集體抵制。儘管眾議院已通過法案,參議院是否放行仍懸而未決。在勞動政策方面,40小時工時法已依法進入第二階段實施,2026年4月26日起工時已從44小時進一步降至42小時,除非修法,否則卡斯特政府短期內難以直接推翻這項改革,但其稅改核心方向顯然與博里奇政府強化勞動保護的路線存在根本性分歧。
結語:智利經驗的台灣啟示
智利近年政壇劇烈擺盪:從青年抗爭、博里奇「新自由主義墳場」宣言,到卡斯特右翼反撲。博里奇政府推動最低工資調升與40小時工時法,改善勞動條件卻拖累就業,最終促成2025年大選的右翼逆襲。卡斯特新政府則以稅改與放鬆管制刺激成長,與前朝強化勞動保護形成鮮明對比。雖未真正埋葬新自由主義,博里奇的「公平勞動」遺產仍深刻改變了制度基礎。
此經驗對台灣具啟示性。首先,勞動改革必須與經濟成長和就業創造並行,否則選民會以選票懲罰執政者。其次,民眾的政治判斷往往取決於日常生活的整體感受,單一領域的成就容易被治安、物價、移民與經濟停滯等焦慮掩蓋。最後,智利的左右擺盪顯示勞動保護與市場開放間不存在固定平衡,而是持續角力。台灣若要避免「改革有功卻政權輪替」的困境,必須推動務實且可持續的勞動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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